第66章(1/1)
寻逸还是一言不发,连个摇头或者点头的动作也没有。
邱三桥坚持问:“你到底怎么了,跟老师说说。”
“没什么好说的。”寻逸将最后一罐啤酒踩扁,金属罐变形的声音刺破了喇叭里悠扬的歌声。
邱三桥侧头去看自己的学生,嘴里念叨着歌词:“唉,这是那一辈人/留下的足迹/几场风雨后/就要抹去了痕迹……很难不让人回想起自己父辈的那一代人啊。”见寻逸沉默着,男人放缓语速问了句:“小寻,你介意我说个故事给你听吗?”然后不等对方回答,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刚才听着听着歌,我也想起了我父亲,他12年走的,走了有五年了。其实这五年里我并不经常想到他,但一想起来就会难过上好一阵子。以前父亲还在的时候,我没感觉,等他走了,我才发现整个家因为他的离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切都不一样了。”
父亲离开以后最受打击的是母亲,她不吃不睡地为父亲念了三天佛经,第四天的时候嚎啕大哭,都快把眼睛给哭瞎了。她本来身体就弱,我当时真怕她有个好歹的。其实母亲比我想象的要坚强得多,第五天她就挺过来了,她说我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支柱,她想在有生之年看到自己的儿子有一个美满的婚姻,不要像她一样坎坷连连。”
“老师,你母亲现在一定很欣慰,因为她的心愿已经完成了。我想问一句,你太太是做什么的。”寻逸的声音冷冷清清的。
邱三桥怔了怔,赶紧扯了个谎:“她……她也是老师,在北航教书。”
寻逸顺着对方的话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她是我大学同学。”
寻逸心想,邱三桥真不会撒谎,如果自己再追问一下,估计对方编得就更离谱了,不过他并不打算拆穿他老师:“说下去,刚才那个故事还没有讲完,对么。”
“也难得有人愿意听这些事。”邱三桥抬起头望着空中的月亮,苦笑了一下,“我一直觉得母亲对父亲的感情除了爱,还有感激。我姥姥跟我说,我母亲的身体从小就比别人家的孩子弱很多,结婚以后一直怀不上孩子,好不容易怀上了却总是流产,二十九岁的时候才生了一个女孩,但因为败血病,第二天就死了。之后还有过一个孩子,因为溶血也夭折了。”
后来我父亲家里不干了,逼着我父母离婚,让父亲再娶。我父亲不同意,家里人就把他叫过去,关起门一起毒打他,父亲实在没办法了,只能从二楼的窗户跳了下去,结果被正在外面巡逻的警察当成了小偷,抓进了局子。父亲心想,自己惹不起还躲不起吗,于是带着母亲搬得远远的,再也没回过他父母家。可家里人还是不依不饶的,他们把父亲告上法庭,法院判父亲每月给我爷爷奶奶五十块钱赡养费,直到父亲去世前都他都一直往那边寄钱。”
这次寻逸听得格外认真,就像是在课堂上听讲一样。之前他总觉得整个世界都对自己有所亏欠,甚至埋怨过命运的不公,现在才发现每个人都有一段辛酸的往事,他不过是芸芸众生之一。
邱三桥替学生系上西服的扣子,神色变得有些复杂:“我父母那代人,经历过太多的苦难与不幸,像日/军/侵/华、国/共内/战、三年经济困难、“**”,还有婚姻的变动,但是不管碰上多少大风大浪,他们总是互相扶持,不离不弃。或许是因为受到父母的影响,我曾发誓如果哪一天遇到自己爱的人,那个人恰好也中意我的话,我一定要好好待他,就算前路坎坷,也绝不言弃。”
寻逸望着自己老师俊朗的面容,突然觉得对方像是在跟自己表白似的,有那么一刻他很想,很想把男人紧紧抱在怀里。
“这段往事我还是第一次与别人提起,也是,也没有人愿意听这么沉重的东西。不过今晚情绪上来了,就想说出来,谢谢你的聆听。”邱三桥朝寻逸微微一笑。
“我知道,其实我那天……”寻逸欲言又止。
邱三桥知道对方指的是什么,他轻轻地在学生的手背上拍了拍:“小寻,你肯定是把我当成你父亲了,所以才会萌生出那样的感情,这些老师都明白。”
如果没有十五年前的纠葛,在寻逸如此明显的追求下,邱三桥或许真的会仔细考虑一下他们的关系能不能往深里发展,但是现在他想也不会想。他决定今晚就把寻逸那孩子纠正过来,不能让对方愈陷愈深。因为他们于情于理都不可能在一起,现在残忍一点儿,总比日后东窗事发给那孩子的打击要小得多。想到这里,邱三桥尽量把自己装得温和一些,他笑了笑:“有句古话不是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吗,如果你愿意的话,今晚你就把我当成是你的父亲,你可以把想对父亲说的话,都说给我听。”
寻逸就像没听懂男人话中深意似的,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我可以拥抱一下你么,小时候爸爸总抱着我……”
“你确定是孩子对父亲的?”邱三桥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男生拥进了怀里。对方的臂膀比他更有力,牢牢地环过他的后背,让他不得不将下巴垫在对方的肩上。寻逸微卷的发丝蹭在他脸上,痒痒的,却很舒服。然后他就听见男生在自己耳边低声说了句:“嗯,只是孩子对父亲的。”邱三桥脑子里乱成一团,也不知道寻逸那孩子说的是真是假。
其实寻逸心里清楚得很,自己紧紧抱着的不是爸爸,也不是老师,而是喜欢的人,心心念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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