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痛与泪（2/2）

原来洪生刚到大堂，就被认识他的食客注意到了。他在伙计那儿掺好茶水，却被早就等在一边的几个人按住，不让他走。

他们对洪生评头论足，指指点点，看到他的光头时眼神厌恶又恐惧。发现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后，又七嘴八舌地逼问是从哪里偷的。

其他客人被带动情绪，纷纷围过来观视这个长得丑陋又狰狞的怪物，被告知他不仅外貌不堪还偷鸡摸狗且毫无悔改之心，甚至为村里招来邪祟后，更是义愤填膺，自发动手来扒他身上穿的“赃物”。

人群中有两个身着道袍的修士，看起来似乎想阻拦，被几个阿婆大娘围住诉了一顿苦后，原本怜悯的目光也变得极其微妙。

于是更多的人加入，大家吆喝着把这个“贼”丢到大街上，让所有人都看看他的丑态，让他以后再也不敢偷窃。

当昙华冲到街上挤进人群中央时，看到的就是，趴在地上被人倒骑住脖子，上身衣服被扒光，嘴边和额头全是泥土混着鲜血的，奄奄一息的洪生。

“扒下来……快扒呀，一定要把他送去官府狠狠打一顿板子，偷东西偷成瘾了，不给点教训还不要脸了！”

“是啊是啊，长那么丑还偷鸡摸狗，真不要脸！呸，让他滚出去——”

他们还在继续扯他的腰带，想扒下他的裤子。

下一刻，禅珠就飞过去，照着这几个人脸上狠狠一顿抽，只不过三两下，一个个就哀嚎如杀猪。

洪生原本如死一般的瞳孔瞥见昙华的身影时，丑陋的脸忽然开始抽搐，他痛苦地想转过脸去，不想让自己这副模样让她看见。

昙华一直抽到带头的几个人脸上没有一块完好才停手。她在洪生身前蹲下，手颤抖着把他扶起来坐着，被扒去的衣裳盖在他瘦得扭曲的身体上。

她替他穿好衣裳，系好每一粒盘扣，眼泪滴在手背上，烫得发抖。

洪生想起八岁的时候，自己对那些人痛哭、下跪甚至在地上自扇耳光、打滚求饶，都无法让他们停下来……一具温暖的躯体忽然拥住他，是昙华。

她张开双臂箍住他的肩，把头靠在他的颈后:“……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真的对不起……”

好像这样重复道歉，真的能抚平所有的伤痛，她甚至维持不住蹲的姿势，慢慢跪了下来。

以为早就失去了意义的人生定格在那一瞬，宛如时光停滞，旋即日月逆转，万物向死而生。她的声音那么温柔慈悲，像潺潺流动在他心上的溪水，洪生轻轻把狼狈不堪的脸贴在她后肩上，流下混着血迹和灰尘的泪水。

街上远远站着的人则交头接耳，有想上前理论的，看到一旁倒地哀嚎的几个猪头脸吓得又失去了勇气。

酒楼老板扫干净门口的碎瓷片，望着那一对相拥的人影，无奈地叹了口气:“有人住高楼，有人在深沟，有人光万丈，有人一身锈……”

当晚，无瑕公子明怀璧听到昙华的要求时，整个人都懵了。

“你不答应，那咱俩今晚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吧，我不介意，我不困。”

“我会被吓死的，你不知道我怕鬼吗？！”

昙华让明怀璧帮忙清洗洪生的身体，经过白天的一场闹剧，她实在是对这镇上的人信任不起来，所以要替洪生洗澡，她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小明。

可怕黑又怕鬼的无瑕公子宁死不屈，扬言洪生那张脸简直比鬼还可怕，他还想多活两年。

可昙华不放过他，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到后半夜，最后还是小明打着呵欠去帮洪生洗了澡。

“衣服要给人穿好，注意你的言辞。”昙华疯狂在小明崩溃的边缘，大鹏展翅。

“明天我们一定拆伙！”

洪生蜷缩黑暗里，静静想着心事。

在他眼中，昙华是烂漫夜色中轻绽的幽幽昙花，明怀璧是缱绻春日中的临风玉树，再没有比他们看起来更相配的了。他不嫉妒明怀璧，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老天爷会容许自己活在这个世上。

他又想，那些人说得没有错，他为了要活下去确实做了很多偷鸡摸狗的勾当，他还杀了人，就埋在村庄的后山上，只是她还不知道而已。

对，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