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2/2)
——这曾经是她连梦中都不敢想象的未来。
“……不知道呀。”她说。
她慢慢抬起手,虚握成拳的手指在伸向横炮的过程中张开,最终指尖轻轻点在了他的轮足上。
只是他们就要分离了而已。
横炮看着她一点点把整个手掌覆上轮轴,温热掌心和冰冷金属紧贴在一起,些微暖意似乎从接触的地方传递蔓延开,像是黯淡的余烬细碎闪光。
“我……”她说。
她的话最终还是没有说下去,只是用另一只手捂住了眼睛。
“等KSI的事情结束,你就可以做手术了。”横炮忽然说。
他伸出手,略微迟疑后,放轻缓了力道,摸了摸艾裴丽的头。
冷硬的金属手掌顺着长发一路下滑,隔着单薄布料贴上她的脊背,艾裴丽感觉到横炮伸手环住了她的腰,随即停住,像以往一样等着她攀住他的手指,然后他会把她放回轮椅上。
这代表着对话结束。
这代表着她仅剩的能和他近在咫尺的时间里的为数不多的一次对话结束。
忽然间,前所未有的不甘冲破樊笼涌上心头,顺着喉管奔涌着直冲而上,大声叫嚣着她的心意,诱惑着她抛却所有豁达。
艾裴丽骤然扭头看向横炮。
她想说什么,她觉得她有很多话想说,她忽然间知道了自己一直想说的是什么,她又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不。”
她嗫嚅半响,最后也只吐出一个单词。
夕阳的光辉渐渐黯淡,黄昏披着霞光锦绣消失在天际,泰莎他们点亮了教堂里那些红色蜡烛,忽明忽暗的暗红烛光摇曳不定,在艾裴丽身上投下一片阴影。
横炮有些不解:“怎么了?”
艾裴丽静默片刻,平复了心情,才说:“等到一切结束,我就要回家了。”
虚虚环住腰的手掌陡然一紧,紧接着透着恼火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不同……”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太过武断,横炮的话戛然而止,过了一会他才重新开口:“……你想回去?”
不等艾裴丽回话,他又沉声道:“那片荒原上什么都没有,你要回去?我见过很多地方比那里好得多,不止这个国家……我可以带你去那些地方。”
艾裴丽愣愣地抬头,她被横炮话语里的理所当然和笃定搞得有点懵,晕晕乎乎半响才消化了这句话,无暇顾及内心翻涌的复杂情绪,她定了定神,声音发颤地问道:“……不会麻烦吗?”
连句“为什么”都不敢问,宁愿让自己停留在自欺欺人的幻想里久一点,再久一点。
艾裴丽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暗自谴责自己的不真诚,却又忍不住把那句话扯出来一点点说给自己听,然后再扯出来一点点,生怕动作太大而惊醒了梦。
横炮斜了她一眼,“我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他看见女孩呆呆愣愣地仰头看他,细长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那双人造的眼睛呆滞一如往昔,眉眼间神情则大约是欣喜和恍惚的混合物。最后那些恍惚停留在脸上,而欣喜则尽数融入她嘴角越来越大的笑容,变成脸颊上一个小小的梨涡。
“还有什么想说的?”他看了一会,问。
艾裴丽回过神来,立刻点头。
“我想看你笑。”她认真地说。
“……”横炮瞪着她。
“所以,笑一个?”偏偏艾裴丽看不到他的表情,还重复了一遍。
“你怎么看?”
艾裴丽递出消瘦苍白的右手,掌心朝上,略歪着头,咬着唇抬头望过去。
“…………”
横炮觉得他几乎能听见他的内置系统欢呼着罢工的声音。你的女孩都这么看你了,笑一个让她开心开心吧。他的系统如是说,随即兴高采烈地打包行李罢工了,徒留他在这里神情变幻,不知道是该也转身就走,还是如艾裴丽所愿地笑一个。
笑什么?现在这么狼狈的情况下?
艾裴丽听见了细碎的声音。
非常细微而缓慢的声音,像是齿轮摩擦或者机括运作。
明明是金属制造出的声音,那么坚硬的物质谱写出的曲调,在她耳中却那样轻缓,宁静,柔和得不可思议。
她稳住遽急的心跳,试探着伸出手,让指尖一寸一寸地抚摸过那些细小的零件,一寸一寸地沿着表面轮廓攀附而上,感受着它们传递来的轻微震颤,属于金属的细腻纹理,尖锐棱角烧起来的些许温度。
光滑的,锈迹斑斑的,边缘锋利的,弧度柔和的。
她在脑海里一点点勾勒出他的形象。
“原来你是这样的呀……”艾裴丽自言自语。
和她近在咫尺的横炮显然也听到了这句话,他嘴角抽了抽,差点没能维持住不尴不尬的笑容。
“哟,朋友,你在和你的小伙伴干什么?”冷不丁,倚在窗边看风景的十字线抛来一句话。
横炮感觉到艾裴丽不太确定地收回了手,迟疑着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不该说,于是等待他的回答,来判断她可不可以继续下去……尴尬感铺天盖地地碾压过他的中央处理器,他咬紧了牙,压抑着想给无所事事来撩他们玩的十字线一下的冲动。
“……闭嘴。”
十字线打量了他们几眼,不怀好意地说:“你的笑容真狰狞。”
“………………”横炮决定一言不发。
艾裴丽弱弱地提出抗议:“我觉得很好看呀……”
“小姑娘,你没有看过正常的笑吧?”闲得无聊的十字线接着撩她玩,看着横炮阴沉的脸色强忍住才没大笑出来:“过来我给你示范一下。”
“………………”被反复捅刀的横炮脸上已然是乌云密布。
他“噌”地站起来,打算和这个百无聊赖的家伙来一场不出于友情目的的格斗,艾裴丽急忙拉住他,当然没能拉住,但是也算是起到了一定的阻拦效果,成功制止了可能的打架。
十字线撩拨够了才收起恶趣味,绅士地表示不会往他们那边看一眼,然而没谁还相信这家伙的话,横炮也没有再继续刚才的尴尬的意思,他顺手把艾裴丽捞起来,把她放进轮椅里。
在少女重新陷入轮椅后,他听见艾裴丽小小地叹气。
“怎么?”横炮俯身,问。
艾裴丽低着头,听到他的问话抿了抿唇,摩挲着尾指骨节的手指停了下来,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她抬起头,无言地向横炮伸出手。
“低头。”她说。
昏昧烛光落在她的脸上,呈现出某种奇妙的阴影,横炮看见她的眼睛映着晃动的烛光,绚烂得如同夕阳晚照。
一瞬间,他仿佛被这种温柔的光迷惑。
他鬼使神差地低下头。
在烛光营造的阴影里,少女微微侧身,虔诚无比地吻上她面前的机械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