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罗(三)(2/2)
南易反而是来了兴致,拿出几两碎银子丢在那小摊上,且伸出了手:“老头,小爷也不在意你算得准不准,银子我照常付,你也给我算算。”
那老头也不拿银子,只是握住南易的手,仍是闭上眼,细细摸索着,只是摸来摸去,怎么也不松手。
南易看着那抱着自己手掌,捏来搓去的老头,浑身都开始不舒服起来,立即将手抽回:“行了行了,别摸了。”
老头这才睁开了眼睛,眉目皱得更紧:“你这命盘……”
南易也不说话,就斜眼看着老头,一副我看你怎么编的神色。
那老头似极为郁结,一用力将胡子都拽下来两根:“你的命盘根本就看不到啊,命数不可算,不可算,实乃怪哉怪哉。唯一能说上两句的,就是那姑娘的命盘,所受的牵引,似乎是来自于你。”
南易顿觉好笑:“老头,你这是编都编不出来了,直接就说不可算?好歹你也是个江湖骗子,你有点职业准则好不好?说两句气运亨通洪福齐天之类的好话才是。也就小爷我日行一善,愿意听你胡扯一通还给你钱,也不知你在锦霖城靠这算命的行当是如何赚到银子,生存下去的。”
那老头也不恼,只是嘿嘿笑了两声,复又叹了口气:“老朽早就命数已尽,银子于我而言已是无用。”
这回不只是南易,连小桃也听不下去了:“老爷爷,你现在好端端站在这里,虽是年迈但气色还是不错,怎地就这般咒自己。”
南易摇摇头,转身欲走:“小桃走吧,这老头满口胡言,现在都开始卖惨博同情了,再不走,一会指不定还会给我们哭上两段。”
“唉。”那老人叹气,“七十年前,老朽风光无限,连皇帝都对我礼贤下士,当朝太祝孟知便是我的一个徒弟,后来我算出多年老友大劫将至,前去营救,却是自己也遭了劫难。”
南易停下脚步,豁然转身:“孟知是你的徒弟?你是三解老人?”
听到三解老人这个名号,那老头神色一时动容,似追忆缅怀:“没想到还有人能记得我,你相貌如此年轻,却知悉七十年前的人,看来你果真不是凡人。”
南易认真打量起三解老人,也有些感慨:“七十年前,那时的我还心性未定,茫然活于世而不知意义所在,与令徒孟知倒是有过几面之缘。你们这种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活得最是通透,当初得以孟知兄的几句点醒,后来的我才能这般肆意洒脱。”
小桃瞪大眼睛,看着三解老人:“七十年前?老爷爷,您今年贵庚几何?”
三解老人抚须叹气:“七十年前,我八十有三,劫难过后我不过是一缕孤魂,现如今谈何贵庚啊。”
南易震惊:“一缕孤魂?你为何要这般说?”
“七十年了,这锦霖城都没有过外来者,你们既已来此,竟不知这满城皆是亡魂?”
小桃抬手捂住嘴,不敢置信地看向周遭人来人往的街道:“老爷爷你说这些皆是亡魂?怎么可能?”
南易面色少有的沉静,一把抓住三解老人的手,虽是有些冰凉,却是实实在在能触摸得到:“灵无实体,你刚才给我们算命也分明是有触感的,又怎会是亡魂?”
三解老人见南易和小桃真不知,便喟叹道:“说亡魂也不尽然,因为我们的肉身也还在,但终归不再是活人。这件事,锦霖城中只怕是除了城主,也就只有我知道了。”
小桃一脸懵懂,仍是不愿相信,南易却是知晓几分三解老人的,并无质疑,急急追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若是魂灵,那自是去地府往生,若是心有不甘非要逗留人间,多少会存有污浊怨气,便能被我感知。但这城中一片祥和,我却是什么都感应不到。”
“那是因为,他们每个人都以为自己还活着。即便是我,刚开始也是这般认为的,如若不是我给自己开卦算了命盘,我也不知我早就气数已尽,不过是有着一缕亡魂的行尸走肉罢了。”
小桃呐呐:“他们认为自己还活着?怎会这般。”
三解老人自顾自说着:“这种祥和平静的日子,对他们来说不知是幸还是不幸,你们若想知晓这这锦霖城何故如此,恐怕只有城主能告知你们。我不过也是知之甚少,这锦霖城里的人,似乎都缺失了一小段记忆,不知是为何就来到了此处生活,也不知自己早是阳寿已尽,且每年的同一个日子,记忆也都会出现重整,年复一年,重复着以前的生活,每个人都不知时间流逝。而我也算是这些行尸走肉当中的一个异类了,因会占卜命理,倒不至于那般浑然不觉。”
南易扭头,遥遥望向城主府的方向:“如此便是谢过三解老人了,到底是何情况,我会去向城主讨个明白。”
小桃看着三解老人,颇为同情:“老爷爷,有什么能帮得上你的吗?我们都会尽力去做的。”
三解老人却是开始动手收摊:“作为这城中唯一一个还算清醒的,确实会背负上几分命运既定的痛苦,但这里还有我的那位老友,她什么都不知,每年记忆重置,一切便又是新的开始,只会觉得这锦霖城的日子快乐又安详。她即如此,我又能常伴身边,又还有何所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