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陆}.太学(2/2)
看时贤与他挑一挑眉:
“京里尚胡嘛,你将来那些同侪们寻常都是这一副打扮做派。”
末了又补一句:
“你不记得你那两个表兄姊,就你那蕴哥儿与藻姐姐每回来江南时大抵都穿得这么回事儿了?”
时樾扁扁嘴巴:
“还是宽袖的衣裳来得适宜……”
时贤乐得笑骂他一句“懒鬼”,却又莫名伸手理着他襟领叹下一口气来:
“合该去给你母亲也瞧上一瞧……”
看儿子瞬间苍白了脸色吓得襟声,又忍不住去揉他脑瓜道:
“行了行了,我自不会勉强你去。”
父子俩尚在正堂里斗了片刻嘴,却看柳绛还真如曹操一般自东厢消无声息地与他二人晃了过来:她一声久违的“阿樾”惊得时樾瞬间狠狠打出一个激灵,下意识便朝着时贤背后缩过身去。——母子俩隔着时贤堪堪对望片刻,却看柳绛朝儿子走得愈近了些,竟还勉强朝时樾轻轻勾出一抹笑来:
“阿樾,过来,姆妈给你理一理头发。”
时樾呆怔了片刻去望他老子,看时贤一把将狗儿子搡至妻子面前:
“去呀!”
时樾被他老子推得一个趔趄,半晌才在他母亲面前站稳了脚跟,看柳绛轻轻将他的幞头摘下,又将他头顶扎高的一束马尾倏忽便散成了瀑布似的长发:
“太学里其实不常带帽的,他们送了这幞头过来只不过是作寻常礼节罢了。”
他看母亲将他一半长发束成了小髻盘于头顶,又重新拿簪冠定好,余下便任它在肩头随意散着,倒比他刚才那精精神神的马尾辫儿平白多出了几分书生气来:
“男孩子,再不披几年头发便要及冠礼了,到时你每日只能梳单冠,也再无机会散了头发在京中走动了。”
又转头与时贤缅缅笑了一笑:
“你看,是不是与你小时候很像?”
时贤笑得像个傻子:
“难为你还记得……”
时樾望着父母就是一愣:
“阿爸,姆妈,你们难不成还是青梅竹马吗?”
看柳绛与时贤面面相觑了片刻,竟还俱微微赧红了脸颊笑出声来:
“倒也算不上什么青梅竹马,只是有过几眼的缘分而已……”
时樾怔楞楞看着父亲似在他面前坐不住身,遂起身羞红了双耳匆匆去漱室里洗了好几把脸。柳绛望着夫君似如酒醉一般的背影怔楞片刻,终将目光重新又投回了长子身上:
“唉……”
她低头将这身量不知何时已窜到了自己鼻尖的男孩儿右手堪堪握了一握:
“阿樾,好孩子……”
看这肖似故人的少年倏忽便与她通红了眼眶:
“妈……”
却看柳绛也不知与这早已生分了多年的孩子再能多说些什么,便只复拍过他手背轻捏了一把,就转身与儿子再行远了。这才过三十的美妇人生得依旧是一副花信年华似的好样貌,她屏退了身边人独自摇了团扇没入石林,又提裙徐徐走过时府惯拿了细木深花雕琢的一脉水榭延廊:
“……真是愈来愈像他。”
停顿片刻,又张口复再对着手心里一枚残磨得不成形貌的玉坠喃喃:
“阿兄呀……”
她想起中秋后长子房中那个小先生托人与她呈了拜帖,说不求再跟在少爷身边伴他习文,只求临走时要来拜一眼主母而已。她犹豫了半晌竟也准了,看靳禾依旧笑吟吟与她隔了帘案施过常礼后,便开门见山地与她登时道出一句惊雷来:
“斯人已逝,夫人却仍要揪着细处不放吗?”
当时她只病恹恹歪在榻上喫茶:
“先生这是在说什么呢?”
却听靳禾陡然便与她换了口称:
“——少保既已驾鹤,小姐又何必还用这丁点的肖似去折磨樾哥儿与自己呢?”
她整个身子倏忽僵在榻前,执杯的双手跌抖得厉害,兑了薄酒的浓茶随她轰隆的耳鸣争相蹦跳着翻出杯沿,在她裙角处洇出一片薄薄的水痕来:
“……你是谁?”
看靳禾与她深深复下拜道:
“不过是昔年故地一旧人罢了。”
又卸下他筚篥上的玉坠轻轻放在隔帘案前,跟着又朝她弯腰欠过一身:
“如此,这曲家麒麟家纹的信坠儿,便真正物归原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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