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2/2)
沈璇在一旁还是微笑,如他平日里挂在嘴唇边的七分笑,疏离、客套。他既不附和陈荡,也不替陈衍分辩,一心把自己从这父子俩的漩涡中摘出来,摘干净。
可陈荡,偏不放过他。
“你跟这小子,关系处的还行?”
沈璇不知道这话从何说起,含糊应了声,“还行……林秘书肯学肯干,工作上,我没什么说的。”
陈荡明显说的不是工作,沈璇避重就轻,他也没抓着不放往下问,只说,“混小子先前狂的很,看你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没想到,昨天晚上还能替你出头。”
沈璇听得皱眉。
“小沈呐,你还真是,不简单……”
手心里不自觉捏出一把汗,冰冷的、粘稠的汗珠,腻的沈璇发慌。沈璇张张唇,觉得自己是不是该向他解释些什么。然而解释什么呢,他根本无从说起。
“别紧张,我说这是好事”,陈荡太熟悉这具身体,不只是脱光了后的活色生香,包括眼前这个衣裳楚楚的年轻人,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变化,他一目了然。
“那小子肯认你……证明,我陈荡没有看错人,也没有信错人。”
“小沈,这么多年,还是只有你。”
陈流氓的大脑回路跟一般人不一样,沈璇早知道,沈璇还没有天真到以为陈荡这是随便跟他叙叙旧。
话锋一转,果然——
“跟你打电话那会儿,他在?”
沈璇觉得后颈凉飕飕的,被陈荡平静的目光注视着,他居然有被一条毒蛇盯上的感觉。他下意识就否认,“没有……”
“那会儿我半昏半醒的,但是看了眼,房间里,没别人。”
“哦”,陈荡咧嘴一笑,“早上他跟我说,送你到家他就走了,跟人在外疯了一晚上。”
“问他去哪了,跟谁在一起,混小子又不说……回头你查查,他这刚回来,一天到晚跟谁在一起。到底还是年轻见识少,不知道这里面有多凶险,随随便便结识的人,我不放心的很。”
沈璇的茶泡好了。
陈荡接过一盏,润了润嗓子。
“昨晚电话里说不清,你也醉了,可能也不大记得我说过什么……我现在问一声,多少年了,我陈荡待你,不算不用心吧?”
“您待我,很好”,答的驾轻就熟。
“哈哈哈……”,陈荡听笑了,慢慢撑开眼角堆得细褶。
“我细细想过,说来说去,也就蒋洪涛那事,算我对不住你——”
“你恨不恨我?”
“你要是恨我,也情有可原。”
陈荡放下了手里的茶,沈璇却没办法伸手去接。
“蒋洪涛”,沈璇听到这三个字就忍不住捏紧了拳头,他极力忍耐,才勉强让自己松开,装作若无其事一般摇摇头,不管对面陈荡投过来的探究一般的视线,只管说,“老板当时,也是不得已……”
“我理解——”,可声音在发抖。
蒋洪涛是谁?
有藤才有蔓,有蔓方能结出大小葫芦,但凡世间的事,都讲究一个“因果”。
陈荡也不是一开始就能在西城称王称霸,风水轮流转,他也是等了好些年才等到了这第一把交椅。
蒋洪涛就是陈荡的那根藤蔓。
陈荡今日的地位,黑镜旗下堆满的钱财、土地,有一半是靠踩着这位的身家性命得来的。
蒋洪涛当年呼风唤雨、只手遮天,跟西城的一把手号称是“拜把子”的兄弟。蒋洪涛要“三河城”那片地,陈荡砸进去三个亿,前前后后打点妥当,就等着开花、结果,可蒋洪涛要,他不敢不让——
谁知道蒋洪涛在一次酒会上看到了沈璇,当时还是陈荡“秘书”的沈璇。蒋洪涛当晚就跟陈荡开了金口,“陈老板,你这个秘书让给我。”
“三河城的那捧金,我蒋某人分你一成。”
沈璇跟了蒋洪涛五个月,整整一百五十二天。
五个月之后,蒋洪涛以“受/贿罪”“组织、领导、参加社团性质组织罪”多项罪名被捕,随后,陈荡在蒋洪涛半山腰的那栋别墅里找到了衣不蔽体的沈璇。
沈璇被折磨的不成模样,口中只有进气,半晌听不见出的气。
多一天,世界上可能就再没有沈璇这个人。
陈荡的手剥了半天,剥不开沈璇紧抿的嘴唇,好不容易打开了,斑斑鲜血先淌了他一手掌。
沈璇快把自己的牙咬碎了,在咬舌——
陈荡一把把沈璇搂进怀抱,像要嵌进去那般搂的死紧,低头告诉他,“蒋洪涛入狱了。”
恍惚中沈璇点了点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等陈荡来救?
还是,只是等一个结果。
多年后道上还在传,当年威震八方的“蒋爷”入狱,是陈荡不顾江湖道义在背后下的黑手,跟他身边一个人分不开。那个人,被陈霸王藏的严严实实。
不知道是谁。
陈荡把所有证据抹的一干二净,把沈璇和“蒋洪涛”割断的彻彻底底。
往事像一樽釉里红花瓶,你不碰,它就永远那么岁月静好的摆放在博古架子上供人欣赏,便是瓶身上的“红”也透着“鲜艳喜庆”,寓意吉祥。
一旦伸手碰了,花瓶砸落在地,碎裂的瓷片除了震落一地尘埃,一片片还能变成伤人的利器。这“红”,便成了沁出皮肤上的一滴血。
陈荡抖下爬满衣袍上的虱子,于是沈璇看清了过往岁月里的沟沟壑壑,一道道缝隙密密麻麻的教虱子爬遍,填满了,他一眼望去,全是黑黝黝教人作呕的肮脏……甚至那些爬进时间缝隙里的虱子,正慢慢顺着他的双脚,攀上他的小腿,乌丫丫一片,要淹没他这个人。
他被脑中臆想的画面惊的浑身打颤,手心冷汗不住的往下冒,甚至陈荡在他耳朵边嗡嗡的说着什么,沈璇都听不到。混沌之间,一线清明,他不知道怎么就想起陈衍信誓旦旦那一句,“我跟我爸,不一样。”
还有他在他面前说出的,“我沈璇也想堂堂正正的当个人。”
“不用说了!”,沈璇一掌拍在茶案上,倒是惊了陈荡一跳,他赶忙补救似的低低道,“陈总,我骗不了你,蒋洪涛这个人,是我一辈子的疤,我忘不了。”
“你知道,我有时候睡梦里,还会大叫他的名字。我甚至到现在,还能想起他骑在我身上往死里gan的样子……”
“陈荡,当年,那是致命伤。”,沈璇深吸一口气,他站起来,在这间摆满了珍奇古玩的雅室里来回走动,走得陈荡快要头晕眼花才停下来。
沈璇盯着鱼缸里欢腾无知的鱼,背对陈荡道,“我知道那不是你的意思,我不会怪你,不会怪你,可也就到此为止了……”
不怪你,我难道还能感激你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