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2/2)
陈衍用筷子把好不容易夹到手的煎鸡蛋戳的七零八落,“哼,小瞧我……跟你说了,我从小到大靠自己,留学这几年,什么苦没吃过。”
“法国人那面包比棍子硬,吃多了牙疼,也不能天天上中餐厅……我就琢磨着我自己做。”
“我是什么人,菜谱看一两遍,瞎做一两遍就全会了……”
“这算什么,川鲁淮粤你随便点,没有我玩不转的!”
“下次有机会,我给你认真露一手”,陈衍得意洋洋,张口咬掉半个鸡蛋。
“下次”,沈璇心里一笑,对此持怀疑态度。这一天一夜,他跟陈衍两个人未免改变的太多。针锋相投的两个人能心平气和的坐在一张餐桌上吃早饭,有问有答,还聊到“下一次”……若是一天之前,有人告诉他和陈衍可以这样,他一定以为那人得了失心疯。
两个人关系有所转变,认真说起来,于公于私,或许都不是坏事一件。
可问题就在沈璇的运气一直坏透了,就是那种玩“刮刮乐”,99%中奖机会,他还能抽到唯一的一张“谢谢参与”的那种。“突发事件”对沈璇而言,一直都不是什么好事……他本能的警惕着,尽可能的回避着一切“意外”,尤其像陈衍这样的,危险的,不受控制的人和事。
“我说,沈总,你能不能不要一直像防狼一样,老这么针对我?”
“我是真想跟着你,学点什么,你也认真些,可以么?”,陈衍身子前倾,缩短跟沈璇之间的直线距离,极力做出一个“真心求和”的姿势。
“嗯,我的沈总?”
沈璇放下咬了一半的吐司,动了动眼珠——
他不知道今天早上这一幕情景,有没有在陈荡的预估范围之内。他和陈衍握手言和,儿子和情人并肩作战,为“黑镜”开创一个新未来?
沈璇埋头笑的乐不可支,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思维太僵化,认识跟不上新形势?
陈荡、陈衍这父子俩怎么总喜欢给人出难题。
“你昨天晚上,本不应该拦住徐董——”
陈衍没想到沈璇沉默半天,重新开口居然是提起这个,一下子愣住了。
“徐长延没在我这儿占到便宜,一定会想方设法,在合作协议上要回来……你这样,对公司,对日后的合作都不好。”
陈衍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
沈璇后面就是窗户,他稍稍低着脖子,这么坐着,整个人就跟融进明光里的一抹暗影一样,天光将他的身形勾勒的单薄又纤细。
沈璇就像是平地上突兀高竖起的一座孤峰,旁边没有连绵的山势,或者跟它同样海拔高低的山川。
要命的孤独,冷漠——
陈衍甚至在他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林薇。
陈衍记得,林薇坐在阳台上,看园子里的高卢玫瑰,就是这幅模样。
阳光都暖不化裹在她身上的坚冰。
“我陈衍做事从来不问该不该,只问做不做……我认定的,我觉得值的,我就一定会做。”
这就是昨晚在他耳边质问,“我不想被人指着脊梁骨戳,不想说我靠上了你爸的床才能当黑镜这个副总,更不想被人当个货物一样卖来卖去”的人?
这就是要“堂堂正正的当个人”的人?
才过去一晚,这人就拿出一副“公事公办”“利益至上”的嘴脸,在餐桌上跟他讲什么“应该”,什么“不应该”?
哈,“不应该拦住徐董——”
陈衍心里的火瞬间烧的厉害,甚至开始后悔自己昨晚上怎么会救了这么一个人?
没心没肺。
他应该让徐长延把沈璇带走了,直接带上床,看他把他*的死去活来,让他那本来就所剩不多的尊严被折辱的干干净净,顺带还能再欣赏陈荡那张稳操胜券的脸变色,看老东西在阴沟里翻船。
不知道这样,沈璇是不是还能用这一幅面孔,这一种声调,跟他说“本不应该”。
“我爸那如果有意见,我会跟他解释。徐长延那,我会跟他谈,合作也不是他一个说了算……昨天晚上不是你沈璇一个人的事,是整个黑镜的事。老东西的事业做的这么大,动动脚西城都要震三震,要是这样还需要你一个副总,向对方卑躬屈膝,这生意不如不做!”
“沈璇——”
“我跟我爸,不一样。”
陈衍踹在桌子腿上,站起身。
“哐”一声,沈璇看着防盗门被重重关上,陈衍的身影彻底消失于眼帘。
餐桌上的那杯热牛奶还没有喝完,溅洒出来,在桌面上慢慢的摊开……那个人却已经走的干脆。
沈璇在一点一点变明亮的日光里胡思乱想。他想起第一次见陈衍的场景,陈衍手中捧着一杯热牛奶,嘴边还留有一圈白色残迹;第二天早上坐在沙发上盯着他瞧时,手里也是热牛奶。他还真喜欢喝热牛奶,跟个长不大的小孩一样……
他接着想起了昨晚跟人拼酒的陈衍。额前微湿的汗珠,那双被雪濯过的漆黑眼珠,不要命似的架势跟对方一杯又一杯。不低头、不服输,咬着牙的陈衍——
沈璇分开五指,贴上自己胸口,昨天晚上那股猝不及防的满胀情绪还在,他闭闭眼,丝丝缕缕都能回想起来。
喝热牛奶的陈衍,跟人拼酒的陈衍。
在楼道里慢慢扭亮壁灯跟他对峙的陈衍,从徐长延的半包围圈里用力拽出他一只手的陈衍。
长不大的小孩一样的人,挡在他身前替他出头的人。
沈璇睁开眼,任由眼前雾蒙蒙的一团散开,拨云见日一般,重新变得清醒锐利。
究竟哪一副面孔,才是你?
究竟哪一个你,我敢相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