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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识(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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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舒采逸喝茶润嗓子的空隙,杨原一手翻书一手支颐道:“你去过很多地方吗?”

舒采逸点头:“是去过不少。”

杨原低头小声说:“我也想跟你一样,想去哪就去哪。”

舒采逸笑道:“你听我说觉得好玩,可是亲身体会未必愉快;披星戴月、沐风栉雨是常有的事,碰到暴雨山路泥泞,靴子都拔不出来;夏夜在郊外找不到客栈,只好随便找个地方安歇,蚊蝇烦扰,如此种种,可烦恼的事太多了。还有……”他飞扬的思绪突然中止,苦笑道,“若不是我喜欢游荡,恐怕我也不会被杨凌风软禁在此。”

杨原觉察到他语气有异,心中好奇,但她生性不愿让他人为难,因此没有说出口。

舒采逸见她欲言又止,心里便明白几分:“你有事想问我?”

杨原飞快低头:“没有。”

舒采逸轻笑道:“你是想问我如何被杨凌风抓来的吧?”

杨原挠了挠头,心虚地点点头:她确实不解,杨凌风固然有断袖之癖,若要消遣一般也是去南风馆,他姿容昳丽,出手又阔绰,不缺有人想服侍;而且他自诩风流,讲究的是对方心甘情愿,视胁迫为不入流的手段,到了舒采逸这却破例;何况只是为了肉体上的欢愉便软禁武林世家质子,这般手段也太过极端。

舒采逸淡淡一笑:“告诉你也无妨,也好教你知道姓杨的究竟是什么货色。”对子骂父乃大无礼,但杨凌风对他所作所为实在可恨,即便在杨原面前也从不掩饰对其的厌恶;杨原每次听都是默默地低下头,仿佛有几分替自己义父产生的羞愧。

“我来这差不多有三年了吧?”

杨原抬头看他一眼,点点头:“我记得你来的时候我十三岁。”

“三年前的六月我正好到鄂州,那时正经历了连日暴雨,江水决堤,沿江百姓的房屋都被冲毁,衣衫褴褛、食不果腹、无家可归。”舒采逸的语气也不禁深沉起来,仿佛在那场劫难后幸存灾民的哀恸表情还历历在目,他因痛苦的记忆而皱起眉头。

杨原从书上看过一些类似记载,然而那些不过是厚厚史书中潦草的一两行,不能让她感受到切实的悲凉,舒采逸的神情却触动了她,连旁观者的心碎都如此真实而长久,更何况亲历者的绝望?

“那段流域附近常年有一群自称为水龙帮的土匪作乱——我一向对匪帮没什么好感,可是若是劫富济贫的绿林好汉也就罢了,偏偏那个时候,他们竟趁着官兵无暇分心,大肆劫掠,连流离失所的灾民也不放过,甚至还把许多少女抢去了寨中。”

杨原听得也眉头直皱。

“他们人多势众,个个又武艺高强,朝廷几次讨伐都无效;当时江水决堤,和大坝质量堪忧不无关系,其中的猫腻是老生常谈了,当时鄂州官员们互相推诿责任都来不及,更别提抽出精力去惩治这群以彪悍闻名的土匪。

“我有位朋友得知此事后,又找了包括我在内的其他几名年轻人,拉起一支人马,准备趁夜攻寨,杀他们个措手不及,把被虏去的女孩们救出来。可惜我们准备不周,又敌不过那群匪徒老谋深算,不想竟中了埋伏。

“那时我们已损失了不少人马,我也受了伤,眼见解救女孩无望,自己也深陷囹圄,水龙邦中有人浑身是血的跑过来汇报又有人从外面攻进来。”

杨原插嘴:“是朝廷援军来了?”

舒采逸摇摇头:“不是——是一个人。那人动作奇快,那名土匪报信还没一盏茶的功夫,他就直接杀到了我们眼前。”他闭上眼,想起那夜所见景象:俊美的男人轻裘缓带,手持雪剑,眉眼冷冽含霜,殷红的血顺着剑尖在风中滴落。就算他如今对杨凌风恨之入骨,也不得不承认那一刻那个人就如同天神降临,在所有人心头照入一丝希望。他望向杨原:“你该猜到是谁了吧?”

杨原轻声道:“父亲。”

舒采逸沉默了片刻,半是无奈半是感慨道:“你这个父亲人品确实一塌糊涂,但论风采,论武学造诣,我还不得不服的。当今天下,武功能够和他一较高下的,也只有剑神晏星河了。”

听到这个名字,杨原眼神不由微微一凝,露出一丝隐秘的向往。

舒采逸见她神色,淡淡道:“有朝一日,你会超过他们的。”

杨原眼睛睁大,她没想到舒采逸会说这样一句话,这种事她自己从未想过。

舒采逸对她露出一个笑,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然而那个笑容中有着坚定的信任和无声的鼓励,令杨原的心都蓦地热起来。

“杨凌风一人救了我们所有人,我们把剩下所有的土匪都绑起来,救出被关在地窖里的姑娘,准备回去,他说自己不喜欢与官府打交道,半路就与我们道别了。”舒采逸没说出来的是,彼时他心折于杨凌风的武功风仪,还想和此人交个朋友。

“这件事办完后我便打算离开鄂州,不久后在一家酒楼吃饭时,又遇到了他。”舒采逸缓缓道,“我那时还颇为欢喜,之前分别匆忙,还没有向他好好道谢,想着正好借此机会再多言几句——现在想来,这并非偶然,而是他早早计划好的。”

“他见我淡淡一笑,我和他攀谈,得知我二人顺路,便邀他同行,他很爽快地答应了。他见识不凡,又惯会说道,舌灿莲花,我二人并辔而行,一路上相谈甚欢,后来在客栈住宿甚至抵足而眠。后来……”他的语气忽然多了一丝战栗,像是陷入了可怕的梦魇。杨原感受到他的无助,悄悄握住他的手,女孩手心里的温暖让他恢复了一丝镇定,接着说下去,“有天晚上,他做了噩梦,醒来以后神色极为古怪,把我……把我……”后面的事他实在说不下去了,杨原难过道:“我知道……你不用说了。”

过了好半天,舒采逸才从这段屈辱的黑暗回忆中缓过来,长长地舒了口气。他对一旁隐含忧色的杨原苦涩一笑:“这就是我来到孤云宫的全过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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