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2/2）
方行笑着躺好，“睡吧。”
林意好像是应了一声，他声音有点小，方行没怎么听清楚，当身边的呼吸声渐渐有了节奏，他还没睡着。
辗转反侧，他甚至能够听见林意放在柜子上的手表上秒针跳动的声音，还有自己那有节奏的心跳声，和林意的呼吸声混合在一起，像一首合奏曲。
方行失笑，他突然想起来在住进林意这里之前，他已经很久没有跟人一起住了，刚开始的时候本来还担心过突然惊醒会因为条件反射对林意动手，只不过没想到第一次就睡得很很好，比他睡在酒吧自己窝里都好。
空调显示器上亮着一点红光，方行忍不住笑了，笑完开始碎碎念，“回去之后本来一切都好好的，只不过洗手的时候方闲不知道抽了哪根筋，一个劲地跟我说那些破事，方闲那人你应该没接触过，我记得那次在医院关于你他只是提了一嘴，不过那人从小就不怎么说话，一开口就是条理清晰的一二三，当了律师尤其是，数着数着就数到了受伤这事儿，老妈一听说当场质问我，我不说他他问方闲，方闲那货一定不是我亲哥，添油加醋的，老妈一生气，就动手了。唉，这还是这么久来她第一次动手。”
“所以，这是你妈做的？”
林意的声音突然响起，方行稍微被吓到了，偏头看他，“靠，你什么时候听见的？”
“第一句就听见了，”林意把手放在脑袋下，“你翻身太频繁了，压根没睡着。”
一看时间，已经四点多了，又是一个不眠夜了，“距离天亮还有两个小时，然后呢？”
方行想了想，解释:“我觉得她应该想动手很久了，只不过一直没找着机会，所以这次迫不及待，连戒指都忘了。”
这就能够解释通了，林意看着他，想起之前那个什么老高的事儿，问:“莫勋，是怎么出事儿的？”
一语击中要害，方行无奈地笑，“就你这个提问水平，谁要是跟你玩什么真心话大冒险得郁闷死。”
林意摇头，表示，“老年人玩不起这种游戏。”
莫勋和老高还有他，是大学室友，说起来，都是优秀的人，方行想了想，故事其实很简单，但是他有点不知道该从那句话开始。
秒针大概又跳了一圈，方行才慢悠悠地开口，“学校根据学习能力把人分为天才学霸平民和学渣，莫勋那个人，属于努力型学霸，常年戴着个黑框眼镜，跟他说建议换一换，他就去把镜片换了。”
见他停顿，林意适时开口，“还是个念旧的学霸？你呢，属于那种？”
“他们说是天才型，不过我觉得，可能是大家都没怎么见过世面，不知道真正的天才型，”方行笑着，直到笑意渐渐消失，他才轻声说:“莫勋，死了，因为我。”
一句话，七个字，第一次说出口，方行才发现，说出来原来也没什么。
他没去看林意的表情，当第一句话出口以后那些以往不愿意提及深深埋藏起来的，就都顺理成章地出口了，“大三下学期，大家都在准备考研，莫勋每晚都很刻苦，不过我保送了，那段时间没什么压力，经常在外面晃悠，那天莫勋生日，老高他们不在，我也忘了，想起来的时候都已经过了，我也是有病，大半夜地非把人叫了出去。”
后来，碰见路上有几个人对一个小姑娘动手，方行那个时候喝了点酒，什么都没想就冲了过去，就跟忘了带脑子一样，当时场景混乱，他渐渐吃亏，刚被人踹了一脚，就听见莫勋突然喊了他一声，他一回头，就看见莫勋已经倒下去了，刀上还在滴血，举着刀的那个人慌了，连滚带爬地跑了。
方行现在都还清晰地记得当时的场景，莫勋倒在地上，不停地抽搐，血从他肚子上涌出来，他怎么都按不住，手机被摔坏了，他摸出莫勋的手机的时候，听见莫勋一直在叫他的名字。
“方……方行，你……”
方行不知道那个时候他想说什么，可是当天晚上在警局看见路口的监控里，那个举着刀的人本来是冲自己来的。
莫勋是独生子，他妈还没看见遗体就哭昏过去了，醒过来的时候推着方行问为什么，而他除了对不起无话可说。
“一开始莫勋就拦过我，提醒我人太多了，先报警，我当时还觉得他太怂了，语气也不好，让他自己在一边站着，呵，还真特么以为自己是什么英雄了！”
方行把手放在了眼睛上，声音听上去并没有什么不同，林意没有说话，伸出手握住了他的另一只手。
后面的事情不用说他猜得到，朋友被自己害死，但是这种事情，谁也没有办法站在道德制高点去说什么，林意大概能够想到，他翻身轻轻地抱住他，沉默了半晌才开口，“然后呢？”
“然后……”方行想了想，露出了一个很轻的笑，笑中带着几分无奈，“他们都说不是我的错，再然后，我就遇见你了。”
第一次见面的事情，林意还记得。只不过后来听方行说了才把人和脸对上号。
林意没有看他，但是听见他轻轻地笑了，于是抱得更紧了，他是怎么走到今天这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为什么被打成那个样子，林意没有想太多，但他见过太多，所以不用想也知道。
他也清楚，方行为什么如此难受。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犯了一个错，想弥补却无力回天，所有人都表示理解，没有人怪你，可你却更难受了，所以你选择自我惩罚。”
善良的人，总是备受折磨。
方行想了想，把手放在了林意的身上，沉默不语。
林意起身看着他，问:“自我惩罚，有效果吗？”
“没有……”尽管不想承认，但是方行无法否认，无论是选择休学自毁前途还是自甘堕落每天纸醉金迷，过了这么久，他还是会从梦中惊醒，想起莫勋的声音就禁不住微微颤抖。
“既然你的方法没有用，要不要听一下我的？”林意问。
“好。”方行说。
听见他回答得那么快，林意忍不住笑了，“连什么方法都不问一下，你就不怕我害了你？”
“信错了那就是我的问题，”方行看着他，又补充说:“而且，听专业人士的，总没错。”
“好啊，到时候都得听我的，还不能急眼。”
“嗯。”
“天快亮了，赶紧睡吧，年轻人。”
“晚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