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1/2）
永安下雪了，姗姗来迟的冬天携着细密的雪花将这座城池镀了一层惨然的白。---永安的冬天一直较其他地方来得晚，甚至整个西梁较之大陆其他国家也是如此。
然而今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晚，腊月眼看着要完了，第一场雪才这样不紧不慢的到来，落在空荡杂乱的街道，显得格外的冷。
就好像上天特意等着将这场初雪留在这个日子，用以预兆些什么。
梁斐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
梁府已经空了，老爷子老太太都去了，他一个孤家寡人犯不着拉着这一府的下人陪葬，便早早地将一干人等遣散，愿意留在永安还是跟着避难的队伍离开都随他们。
偌大个梁府一时竟空得像个鬼屋。
梁斐一拍脸，将脸上麻木的神情拍散，这才转身笑意盎然道：“怀思今日来得可不赶巧，府上能干的人物都走完了，只剩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我，你怕是连口热茶都喝不了。”
来人将头上斗笠摘下，露出一张称得上好看的脸来。那眉眼柔和得近乎文弱，像是水乡里好山好水养出的书生，可他偏偏又有着丝丝刺骨的凌冽气质。不强，却把那眉眼所带的缠绵悱恻搅了个干净。
他和梁斐对视，任由雪花落满身，从进门便一言不发，仿佛是个哑的。
“谢念，你来做什么呢？”梁斐像是全身力气被一点一点的抽走，时间久了，甚至连站也站不住了，他卸了力气靠着柱子，隔着半个院子看着谢念。院里几株腊梅悄悄开了花，几点嫩黄差点迷了眼。
“我跟你不一样。”他说。
梁斐跟谢念当然不一样，梁斐是西梁镇威将军之子，生得就比平常人高贵些，而谢念是个孤儿。年幼失怙，一个人磕磕绊绊地活了十多年，若不是于武学之道有些天分又阴差阳错间成了公主护卫，他和梁斐大概是一辈子的陌路。
不过说到底，西梁都要没了。他这个将军之子生得不是个时候，未曾享过多少特权就要背着特权带来的责任万劫不复了。
“应人打到哪里了？”谢念说了进门以来第一句话。
梁斐：“三江，我记得我们一起去过，脚程快的话半天就能到永安城下。他们现在在江那边安营扎寨，放出话来让我们交出公主，否则就踏破我们的国都。”
说完自己又笑了，支起腰杆对谢念喊道：“傻站着做什么？进屋吧。”
“公主？”
梁斐边走边说：“应人不知从哪听来的消息，说我们的祈安公主会一种秘法，起死回生、移山填海，反正怎么玄乎怎么来，你信吗？”他解下外袍扔给谢念“换上吧，都湿了。---”
“反正我是不信的，要真有这么厉害的东西咱们西梁怎么就走到末路了。”他嗤笑一声“公主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女孩子，说难听点跟花瓶没什么区别，她能知道什么秘法？退一万步就算公主知道，用那么个小姑娘来换这就剩一口气的西梁苟延残喘，谁给他们的权利？公主为了西梁已经失去得够多了，就算最后也逃不过一死那至少我要让她体面的去。”
一串话倒豆子似的吐出来，不知是说给别人听还是自己听。
谢念接过外袍，顺从地换上，两人身量相近，换上也没多少违和感，反而有种本该如此的和谐。
“别怕，我陪着你。”谢念轻声说道，他说话一直是个半死不活的轻声细语，活像个大姑娘。
梁斐进了屋，取出一壶酒温着，眼也不抬地驳回去：“我怕什么？怕死吗？可是怕也没有用，应人会让我这个镇威将军的儿子安安稳稳地活着？”
“梁斐必须死，谢念却可以活着。你一介平民陪着我做什么，又不是情人还玩殉情这一套。”
谢念的眼神一瞬间变得很凶狠：“你明明可以活下去的，就非要去死吗？你死了永安就不会陷落吗？西梁就不会灭亡吗？那这样有什么意义啊！”他忽然又像是被戳破的皮球，凶狠敛于皮下，轻声细语间几乎带着哀求“梁斐，跟我走好不好？我发誓我会护你周全，我发誓不会让任何人碰你一根汗毛。”
“梁斐……我……”
梁斐看着谢念，谢念是个自持的人，无论什么时候都冷静地不像话，这还是他身上第一次出现如此鲜明的情绪。梁斐有点惊奇，又忍不住想，临到末了还有人如此在意他这条烂命，不枉此生。
“怀思，我姓梁。”他说。
纵使逃走的理由有那么多，那么的正当合理，梁斐这个名字也把他死死地钉在这里，与这座行将就木的城一起覆灭。
“我意已决，你我已经打好招呼，明天我走的时候你跟着三皇子，去哪都行，只要别留下来。”
谢念抓住他，咬牙道：“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凭我是梁斐，是西梁的三军统帅。”谢念的手很凉，四季都凉，好像永远暖不起来一样。梁斐下意识把他的手捂起来，笑道：“我背着这些，总该有点特权。”
“梁斐！”谢念几乎吼出来，他意识到了什么，但是晚了。手心传来一点刺痛，随后开始麻木，以极快的速度向全身蔓延，他几乎在转瞬间就跪倒在地上，靠着梁斐的支撑才没有五体投地。
“小把戏，你太信任我了。”梁斐把加了料的细针连同脸上的笑容一起收起来，眼神重新变得麻木。那不是视死如归，仅仅只是麻木而已。
说了那么多，其实只是接受死这一事实，放弃了反抗而已。
意识到这一点谢念忽然来了力气，死死抓住梁斐衣襟，强迫他低下头，表情却像是要哭出来。
“求你……”求你活下来。
“求你……”求你别扔下我。
“求你！”我不知道没有你之后我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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