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浮光(1/1)
檀缨被那顶软轿从偏门抬进□□之前,先做了十几年的晋成帝女。biqugexx.net多年后青史寥寥数笔,对她的出身也只是轻描淡写勾勒,不过“晋成帝女”四字而已。至于待字闺中的数年,竟然一点笔墨都吝于给她。
是,她连封号都不曾有。
所谓的晋成帝女也是场面话,和萧皇后所出的长姐相比,檀缨生母周氏只是偶然得了雨露的宫女,就连怀了孕也只是封了一个宝林堵住悠悠之口。不久周宝林因病辞世,人间冷酷薄凉,檀缨一个人在这世上凄惶挣扎。
檀缨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深夜冷宫,昔日的淑妃含冤而死,夺子害命之仇,有高人将她的遗骸挫骨扬灰撒在她殒命的地方,施以血咒,从此淑妃做了地缚灵,永世不得超生,她不能报复,日日在一方天地里行走,哭泣,痛诉。她那时候很小,夜里偷跑出去游荡,进了那幽深的地方,听见那人抱着琵琶又哭又笑,哭帝王无情,笑深宫吃人。檀缨有点害怕,走到那人身边,近了才看出来是失踪了很久的淑妃:“淑妃娘娘,您怎么在这儿啊?”
淑妃灰白色的脸抬起来,没一点的血色,她语调平平:“我是阿乔,陛下,我是阿乔,你怎么才来呢?周宝林死了,我也死了,下一个是谁呀,哈哈,下一个是谁?”淑妃一下子逼近她,咯咯娇笑着,眼眶凹下去,看不见眼白。
檀缨尖叫,逃离冷宫后才在乳母嘴里知道淑妃不是失踪,她早就死了,以勾结外男的罪名被关押在冷宫里,不知什么人潜进去杀了她,用极不堪的手段,淑妃死不瞑目。与淑妃相交甚好的周宝林不久也暴毙锦珠阁,留下一个年仅八岁的女儿。
那一天往后,檀缨开始夜夜做噩梦,梦到“因病辞世”的生母周氏,也梦到这个早就不在人世的淑妃娘娘。---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那东西。这样的宫闱辛秘是她一早就恨之入骨的。
周氏在梦里抱她,一会哭一会笑,和淑妃一样,说自己的苦,然后叹气。檀缨梦醒了也不知道周氏是被什么人所害。
她记事起,就活在长姐明昭的熠熠荣光之下,成帝好游历,从西北到江左,身边跟着的宠妃爱妾也换了一拨又一拨,唯独他心尖上的明昭一直随行。明昭是中宫萧皇后所出,身份尊荣,有着嫡出之衔,性子灵动喜人,姿容又明艳至极,很得成帝宠爱。
索性长姐待她好,怜悯她小小年纪没了亲娘,竟愿意去向父皇请命,把这个可怜的妹妹交托萧皇后宫中抚养。如此日子也算过得去,生母周氏的样子,却是一点也记不得了。
长姐是个张扬的性子,什么出身高官侯爵的男子都不曾得到她的青眼,直到檀缨十六岁那一年,长姐在满朝文武中挑了最好的少年郎,那是定永侯谢家的大公子,年纪轻轻就使匈奴闻风丧胆,颇有几分“不教胡马过阴山”的魄力。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那是晋成二十四年,边疆告捷,谢枕南带着一身荣光回朝,金甲铁戈,高头大马,刚到京师就来人去迎。那人笑里带一点谄媚:“谢将军劳苦功高,沙场上为我朝鞠躬尽瘁,今日陛下设宴含元殿,请将军随洒家来。”
金銮宝殿上,成帝设宴款待,酒过三巡,突然听到些异响。原来是万千娇宠的明昭公主驾到,隔着一面珠帘,她说:“就是他了!”成帝当场为爱女赐婚,谢枕南家风严正,学的是忠君报国那一套,故此把已有婚约这件事生生吞了下去。
那真是一段佳话啊,要是没有谢枕南后来的逼宫谋反,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明昭后半生仍是尊贵无匹的帝女,诰命加身驸马争气,还有什么好求的。
檀缨记得,国破的时候,是一个雪夜。
叛军长驱直入,兵临城下,她爱的姐姐穿着金丝掐边的大红吉服,嘴角带着笑,就那么站在城墙上。叛军头目就是昔日颇得宠的明昭公主驸马,骠骑大将军谢枕南。
那人一身戎装,到底是天生的好皮囊,即使做了这样的事也掩不住眉宇间的正气。什么正气?叛国背主,该杀!明昭眼睛里带一点不舍,衣袂翻飞,体态风流,她说:“谢枕南,我生是晋王朝的帝女,死了也是,我原来是爱你,爱你入骨,谁能想到……”说到这,她摇了摇头,眼角眉梢溢出来的悲伤。她厉声诘问:“谢枕南,你不怕做噩梦吗?!”
谢枕南却没有悔意,他问她:“明昭,是你的好父亲一手毁了我,为了骄傲的帝国明珠,毁了我,也毁了一个可怜的女人。”这是明昭所不知道的,她茫然的看着他,嘴里发不出问句。谢枕南不吝啬,为她娓娓道来。谢家表妹林氏十二岁时就没了父母,两人自小青梅竹马,此后谢家表妹更是直接住进了谢府,说是做客,其实就是储备的谢家少奶奶。那一年他功成名就本是一进城就要回家和林氏成亲的,谁道是无巧不成书,被皇帝叫进宫里款待,却被骄纵的公主殿下看中了。林氏被抹杀,听说棺木抬出去的时候底下还渗着血,叫人心酸的很。
明昭骄纵,却不傻,她定定的看着谢枕南,她明明留了余地。成婚之后她才知道谢枕南有过婚约,而且在他们婚后也有了首尾,既然她知道,父亲自然也知道,成帝下令将那个未过门的未婚妻乱棍打死,是她,偷偷把牢里的女囚提出来,替他的心上人去死。这些恐怕他都不知道吧!
五年,他竟是这样忍辱负重吗,为着给林氏报仇,他屈辱地做了驸马,在公主府生活五年,所有的恩爱都是做给旁人看的。为了让成帝信任他,他想方设法让公主对他死心塌地,从而手中兵权越来越重,直到这一次逼宫。
她裹紧狐裘,说:“今年的雪下的可真早,还没到腊月呢。”下吧,让所有肮脏都随雪埋了去。于是明昭从城楼一跃而下,香消玉殒。
檀缨远远的喊着阿姐,疯了一样跑过去跪下,搂着明昭带血的尸首痛哭流涕,她说:“阿姐,今生的恩,只有来生再还了!”她把头埋在明昭颈窝里,抽泣着对着她的耳朵说:“阿姐……”
晋成二十九年,国破,明昭公主殉国。
……
再有意识的时候,她在一顶小轿上,她挑开帘子,见到好大一块匾,上面写着:□□。她努力回忆,她是被从阿姐身边架走的,听人说,父皇已经殉国了,萧皇后拔剑自戕,随夫君去了。宫闱沉浮的二十年仿佛前生梦,贼臣谢枕南偷了江山还想要个好名儿,自封为秦王,摄政事,匡扶先帝幼子沈移做新帝,改元承乾,是以承乾元年。
明昭殉国,自然要填一个新的女主人,故而明昭生前最疼爱的妹妹檀缨就是最好的人选,这是礼部尚书出的主意,可暂平天下怒。她作为贡品,名头是新王妃,然而从偏门迎娶,哪里有什么尊严可讲。多讽刺啊,阴差阳错而已,他把谢家表妹的一笔账全算在明昭头上,他不但要明昭死,还要她沈檀缨来做他的填房。好狠的男人。多情自被无情恼,谁又知道眼前是真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