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2/2）

不想一番好意却换来一个恶狠狠得滚字，再是冷心冷情，脸上也有几分挂不住，却也不能当真和她一个身负重伤的病人计较，唯有不答一言走去火堆边上拨弄篝火，殿内一时安静起来，只剩下木头烧裂时“哔啵”的断裂声音，倒是这古刹外面的野岭荒山热闹了起来，走兽奔跑穿梭于林的脚步声此起彼伏，有寻群的狼发出嘶鸣长啸，惊起蛰伏林间的飞禽扑腾乱飞。

梁枫月负伤虚弱的很，夜渐深风渐冷，她蜷缩在那佛台底下，耳中是飞禽走兽奔走的长啸的声响，若换作平日她也许会赞一句这好山水当真是生机盎然，而眼下她只听出无边无际的孤寂荒凉，这孤寂荒凉拿捏着病中的人心，只化作彻骨的寒意，她终于浑浑噩噩的发起抖开，口中无意识的蹦出几个乱七八糟的称呼，一会儿是“师兄”一会儿是“阿爹”一会儿是“本座”最终却是高一声低一声的呼疼。殷衡云早已听见动静只是并不想去管她，只站起来去四周搜寻些柴火，将那火堆添的更旺些，窜起来的火苗将整个大殿照的透亮。殷衡云在那暖黄色光景中掐了个指决，开始盘腿练功，这周遭外物再与他没有一点关系。

也不知火了多久，那喃喃低语的一团人影，终于是因着求生了本能，挣扎着向着火堆的方向翻了个身。殷衡云眼观鼻，鼻观心，正在入定，本应是眸中空无一物，却不怎的偏映上了一抹红纱，那红纱的主人像是痛到了极致，昏迷的梦中仍在蹙眉落泪。

殷衡云空茫的灵识中，他只身一人站在瀚海之上，那海面平阔如镜，唯独映着他自己无情无欲，清冷寡淡的一张脸。那脸上眸中忽然映进了一抹红，为他清寡的脸上平添了一分艳色。

无风，瀚海却皱起了波澜。

他踏立在那瀚海波澜之上，有微浪卷来拍湿了他的鞋袜。画面无声无息的转到了那无名的山上，殷衡云转眼变成了稚子孩童的模样，他冒雨救了一只被砸断腿的红狐，那红狐颇通人性任由他抱着，回了他同师父住着的小屋，师父那时精神尚好，正在屋外持一根竹条舞剑，回身挽出的剑花带着劲风，只把他怀中的小狐狸吓得落荒而逃，他本正欲去追却师父叫住了“云儿莫追……”

“它受了伤，会被其他野兽吃掉的。”

鹤发童颜的老者持着竹条在地上写了一个因又写了一个果。

“云儿，你修习的功法与佛有缘，你可知何为因果？”

“云儿不知”

老者沉吟片刻“你若参不破这功法中的佛偈，那你便记住动念便是因，执念便是果。”

小小的孩童听的懵懂，老者唯有再解释的清楚些“就如同你今日动念要救这畜生，这便是因，你执着于它的生死这便是果……因果纠缠便生缘孽，你且记住为师所言，莫要妄动因果。”

“可是它那样可怜，如何能不救？”

老者叹一口气，只摇头苦他禅心不足“生死在天，各有缘法，你不救自有上天救……你既如此不开窍，便站在这儿好好参悟一二吧。”

他便当真在那里站着，这山高小雨，雾气重重，他低头看着那地上渐渐被雨水润湿的因果二字，到底没能悟出什么禅意来，却悟出了缠绵数月的一场风寒。他缠绵病榻浑浑噩噩之中，却又梦见了那只红狐怯生生的眼，它望着他突然开口吐了人言“你救我为何不救到底？还不如莫要妄动因果……”他站在重重迷障之中，又惊又怕有啼哭哀鸣，长啸怒吼从四面八方喧嚣而来，最终却都化作了一句话：

莫要妄动因果。莫要妄动因果。

殷衡云猛的睁开了眼睛，额间一点红印若隐若现，片刻便又没了踪迹，眼前的火还在噼里啪啦的烧，他仍维持着盘腿端坐的姿势一动未动，背后却渗满了冷汗，平复了片刻他才察觉到那暗处的目光。

他终于抬眼看她，还带着凡尘俗念，波涛起伏的一眼，撞上她坠满喜怒忧思悲恐惊的眸子。

风也未动，幡也未动，却有人心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