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愿必反(2/2)
母亲已经不再呼吸,不再说话。安安静静躺在那里,风吹过,有沙子盖过身上的裘衣。
付修双膝下跪,静静地将黄沙抹去。直到被吹过的沙子迷了眼,才忍不住掉下了眼泪。发不出声音,只能被无边无际的绝望淹没。
四方天地间,除去空无一物的绝望,什么都没有。
沙海无边,西边的太阳即将沉入地平线。漫长的夜,即将来临……
黄沙白骨地,与谁同归?
一阵噩梦般的窒息感之后,付修意识渐渐回笼。
后背一片冰凉,眼前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天空。淋淋漓漓的秋雨扑面而来,砸得满脸满头。身上压着个人,头就在颈侧。有些重,压得他有些喘息困难。
付修挣扎着想要起身。
“别……动……”祝合此刻疼得厉害,一动都不敢动。
好在当时祝合早有注意到付修这便,且两人离下坡近,滚得足够快……
不远处的身后,再次传来了雷石炸裂的声音。以及山石崩塌,房屋肢解破碎的声音。
祝合意识开始有些模糊,并伴随着一阵强烈呕吐的欲望。应着刚才的爆炸,直觉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遂意识更加遥远,趴在付修身上,神志不清地道:“别怕,会……保护你的……”
“你……”付修任由祝合沉沉地挂在自己肩上。一动不敢动。就连出声也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声音大了些,把祝合最后一丝生气喊没了。
祝合的后背被高热的火舌燎到,去了很大一块皮,已经隐约见到红肉。于是后背一阵接过一阵火辣辣的疼。好在有雨不停地冲刷着被烫的伤口,痛觉渐渐变得有些麻木。
半天不见响动,付修紧紧地将祝合抱在怀中,贴在祝合耳侧,声音干涩得发哑,小心翼翼地开口:“你,说话。”
“我,没事。”祝合皱着眉,扯着嘴角努力笑了笑,可惜付修看不到。“没事的。”之后便不再说话。
付修喊了两声,没听到祝合的声音,手在他背上拍了下,却是摸了一掌的黏糊。借着不远处的火光,手上竟是血!
脑子里一阵强烈地眩晕感,差些让付修晕了过去。努力睁大眼睛,直到雨水打下来刺得眼睛生疼,他才又有了些反应。付修坐起来,便看到祝合那被炸开了花的后背。付修紧紧咬着下唇,声音干哑,“你不会有事的。”跪起身,背过身将祝合背到背上:“我这便送你去医馆!”
付修走了两步,脚下十分虚浮,完全使不上力气。别说是轻功,连正常的行路都很困难。
“不会有事的。”付修走两步,脚边深深陷入泥泞之中。再抽出来,又会滑出两步。“不会让你有事的。”
付修紧紧咬着下唇。疼痛至少不会让他立刻崩溃掉。背着祝合的手一直在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但只要他还活着,祝合就必须活着。
脚下的泥泞太深了……付修已经提不起腿来。背上的人也越来越沉。离前面有光的地方不远了。付修想喊人,可是嗓子里像堵了东西,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又是那样。
这时,付修忽觉背上一轻。惊慌地回过头,却是祝老夫人和肆儿。
肆儿探了探祝合的鼻息,将人扛在肩上。“少爷,大夫就在前面的马车上。”说完转身向马车走去。
“辛苦你了孩子。”祝老夫人上前,伸过手要拉付修出来。
付修说不出话,伸出手却没能握住,直直地摔在稀泥中,弄得一身狼狈。
还好,还好。祝合一定不会有事的。
老太医眯着眼在祝合背上看着。
“这雨来得及时。将军没什么大碍。只是去了一层皮,要趴在床上休息些时日。”
付修杵在马车旁,如同泥人一般。隔了一阵,他已经能说话了。努力眨了眨酸得过分的眼睛,喉结上下滑动,声音干涩道,“他怎么还不醒……”
“将军额上磕了一个包,头可能有些受伤。睡一觉便好。”年近花甲的老太爷点着头道。
还好,还好。祝合果真没事。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前面是一片闹哄哄的声音。爆炸过后,该是要挖人的。
付修走得远远的,总算找到个没人的地方。
此刻他实在有些撑不住。只噗通一声,便跪在地上。雨水顺着头发淌了满脸。雨天真好,没人知道他不争气地掉起眼泪。
他向来是不信神明的。但这一刻,他真心实意地感谢上苍。这次,总算没有只丢下他一个人。
感恩上苍。
“孩子,别哭了,来,拿帕子擦擦脸吧。”
“……”付修回头看去。原来是祝老夫人。付修看着给自己撑着伞的祝老夫人,不知道是站起来还是继续跪着。
“动荡的年月,生死永无常。只有无数的死亡,方可换后世太平。这也许,只是个开始。”老夫人看着浸没在火海中的五柳村,眼神落寞。
“……”付修看着祝老夫人,不太明白她说这话的意思。
“烈儿能交到你这样的挚友,也是上天的厚爱。”这句话,祝老夫人是对着付修说的。
“……”付修越听越迷糊。
“回去吧。”祝老夫人也不细说,转身便走。付修撑着伞缓缓跟着。
马车上,祝合依旧睡着。
“少爷,刑车来了。”少师在马车外道。
将军仍在昏睡,付修坐在一侧。
“嗯。清点尸体数目。”付修闭上眼,之后没再说话。
马车外,是淅淅沥沥下不完的秋雨。
那些枉死之魄,终将魂归何处?
要走怎样的路,方得苍生不扰?
要寻怎样的道,守一人终老,岁月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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