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2/2)
不知道究竟在这个黄昏之前发生过什么,不论如何我决心要让他好受一点,但愿刚才的撞击没有令他感到像我一样的疼痛:“喵……咪——喵呜——”
我一边磨蹭着他的衣服,一边埋头闷闷地叫着。我把声音放得尽我所能的轻柔,不想让他被我打扰的同时又想要打扰他,心情和动作一样矛盾。我生硬地继续对他做出好像是饿了肚子的婴儿一般甜腻的撒娇声,其实不论是作为人还是作为猫,幼儿园毕业以后我还从来没有露出如此弱势的一面过。这也算是某种扯平,是我退的那一步——我自欺欺人地想着,可是我自己应该是明白的,我在对待那个人的事情上面可不止要退一步,而是永远在勉强自己多做一点。毕竟没有人再会像他那样充满了一定会去救我的意愿,我也要退更多没有人能为他退的步数。
是的,我和任何人之间都永远不算是公平的,和他更是。
“咪呜,咪呜……”我举高双掌,用肉垫贴在他薄薄的里衣上,怀疑他是否会感到寒冷,不过很快这个念头就消失了。他用刚才托起我的手来抚摸我的头,把我的耳朵压下去了一点。那只手好温暖,一定是常人脖颈的温度,因为我记忆中曾摸过自己的后颈,正是这样的:让人感觉这温度驱散不了,是永远藏在有温度的地方而不受侵犯的,非常、非常让人向往的温热。他的这次触碰并不小心翼翼,而更像是在接触一个老旧的伤疤,想要来回摩挲,探明它的形状。我不怀疑他会再次拥抱我,这次我会用心展示我的优势:比如我的声音、整齐的皮毛、干净的肉垫、乖顺的性格、清洁的耳朵胡须——即使我做好了这么多的准备,这次的抚摸却大概要持续得比较长久。
“唉……”他舒缓了情绪一般叹出一口长之又长的气,用比较空茫的语调说着欠削的话:“不想工作啊……只想拿钱啊……猫咪真可爱……”
我想起来我昨天的气应该还没消才对,就又想锤他了。不过今天他似乎有伤在身,所以我得锤的轻一点。正打算用这个政策对付他,却发现按这样的做法做下来,和对着他的腰进行踩奶没有什么分别——我的肉垫像是浮在最柔软的温暖沙地上一样,偶尔因为太舒服而露出几毫米的爪子会勾到他的衣料,尽管这会加深我的紧张,再次踩下去的时候又会因为实在让猫沉溺就变得没办法在意了。这甚至让我想把两只后脚也踩到上面去。他的手掌轻柔地停在我的脑袋上,随着我踩在他身上的韵律倾斜。
我觉得,这都要怪他肚子上的肉有一点太多了。我不会再为他的偷懒做辩解了。
我一开始只是为了安慰他而直发出喵喵叫的声音,不一会儿就完全因为很快乐、沉浸在头顶温暖之中而自己发出轻微的哼哼唧唧声。我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做的事,满心重新又都是稚嫩的理论:我好喜欢他,我喜欢和他在一起。
“大橘——呜呜,你简直是天使!”他用换了个手势,用手指绕着我的颈窝挠挠,那里是我绒毛最厚的地方,他戳进去的时候有一个指节直接被没过去了,仿佛是在橘色郁金香花海中捧花的草帽少女——这样形容是否会更好的表现我此刻的心情呢?只是,他因为动作的歪扭立刻发出小小的痛呼。他的肩膀显而易见的有一点肌肉拉伤,所以做出这样扭过身子的动作可能对他而言比较困难。“呼!我的老腰啊——!”
我觉得只要他一张嘴,我自己酝酿出来的那些类似于疼惜他、爱他、喜欢与他在一道、全心依赖他的感情就很容易被冰消瓦解,取而代之的是形势汹汹的不如他意、秉持高贵、故作强大的欲望:我头一次感到,并不是我和猫契合而有这样的意识,而是他这样的人太容易激起我一时做一只不理人的高傲猫咪的愿望。稍微等了一会儿,我认识到,我应该是一只:善解人意、乖巧可爱、想要做那个人心中的唯一、特殊的野猫。所以我停止了继续在在他腰侧磨蹭的动作,笨拙地爬到他的大腿上,这样他就可以正面看到我最脆弱的脖子,也可以信手就抱住小小的我。
“喵……,喵……。”我像小小奶猫一般细细呼喊,希望能靠可爱的声音将他全身上下的病痛消得妥妥贴贴,不过我知道,我能做的最多也只有安抚他的情绪,让他此刻能够因为想到我柔软的肚皮快乐一点。——我不得不承认我为此雀跃、为此兴奋,毕竟他是我喜欢的人;可是我也不得不隐瞒这种太容易外露的情绪,因为我应当有高贵的、自由的、唯我主义的猫的灵魂。
他在能够触碰我的时候一直是笑着的,既然如此,我愿意一直都被他拘在手中。不过这是不可能的事,我也就是想一想,马上这个危险的想法就会自画休止符。
我迁就他手臂不舒服,不过他自己并不在乎。他双手穿过我的上肢腋下把我举起来:今天他的双手有一点发抖,我知道这是相对严重的肌肉拉伤的正常反应,喝水可能也会晃出来,更别提要举起一只猫咪。他晃晃悠悠地把我举到脸前仔细端详,眼镜架在鼻梁上,我察觉到有点歪了。他眯着如洗碧空般的眼睛,脸上却没有丝毫痛苦的显现,反而是有点如梦初醒意思的傻笑。他张嘴了,他说——
“嗯……?你……是大橘吧?是不是来着,是的吧?”
我没有控制住把肉垫拍在他的脸上,发出小小的啪嗒声,用柔弱无力的猫拳对待了他。最后我还是摆动了两个爪子,悬空将他的眼镜扶了一下,看上去可能像在逗他的眼镜玩。不过我深知自己没有做那样幼稚的举动。他素来这样,总是让我无言以对、哭笑不得,弄得我不得不以肢体动作结束我们的对话、以保全自己的脸面或心理平衡。但实际上只要和他像这样待在一起,我就一定是快乐的。
可是我,可是我还是好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