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思否?思何?(2/2)
宋启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自己的仓促究竟从何而来,一道道疤痕便映入了他的眼帘。
那些痕迹,有的细长且贯穿脖颈至后腰,也有短粗却看起来颇深,宋启顾不得方才的仓促,有些失神。
“你这,怎么弄的……”
薛北朔回过头,看到宋启那副表情,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将身子调了个面,故作自然地倒着向木桶走去。
“哈,打仗么,哪有不受伤的,这不已经都好了么,没事儿。”
水花溅了一地,宋启盯着男人在屏风后的影子,直到那人又发了话,才回过神来。
“宋大人,你再不进去,水要凉了。”
“嗯。”
宋启垂下头,将视线收了回来,将自己的衣衫除去,挂在了屏风的另一端。
“这水里加什么了,泡起来好舒服。”
薛北朔的话伴着撩动水波的声音传来。
宋启微微低头嗅了嗅,答道:“栀子木萃的油罢,安神效用尚佳。”
“哦。”
男人应了句,随即哗啦一声,宋启侧过头去看,他似乎是将双臂搭在了温桶两侧。
“你,不怕吗?”
宋启心里惦念着这句话,用帕子将自己的左臂擦了三个来回,才问了出来。
说完便有些后悔了,这些话,对着一个四方征战的将军来讲,委实有些可笑。
“怕有用吗,”薛北朔轻笑,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身后,“我不杀他们,他们便要砍我了。”
宋启没说什么,两人就这么静静地泡了一会。
“宋大人,今日那样做,就不怕有人传你勾结武臣,意图不轨?”
回来也有些时辰了,一直没见那个跟在宋启身后的男人,薛北朔想起白日里的事,想必那名唤作卓澈的男子,此刻便是办宋启交代的事去了。
“他没有机会传出去,”宋启了解卓澈的能力,十分冷静地回了一句,“况且,也没有人愿意做那倒霉的听众。”
薛北朔此刻听得宋启泰然静若的语气,心道原来这才是他真实的样子,笑了笑,嘴上却不饶人。
“不管怎么说,还是多谢宋大人今日偏袒于我。”
宋启撩动水面的手顿了顿,一丝红晕又顺着水气爬上了耳朵尖,他吞了吞口水,嘴硬道:“在下未曾偏袒过你。”
“哦?”
薛北朔嘴角的笑意愈发浓烈。
“四封之内,百姓之事,任之于相;四封之外,敌国之事,任之于将。”
宋启故作镇定,缓了口气继续道。
“虽是同阶同品,可薛大人战功显赫,在下尚且对你心存敬意,礼让有加,他区区乐府令,不过掌了些污糟之事,便以为自己是什么了?建康若是易主,我看他应去哪层地狱里赏玩歌舞。”
薛北朔隔着屏风,看着男人不由自主攥起的拳头,笑着应声:“是了,是了。”
水气挂上了睫毛,宋启将帕子再次浸湿,擦了擦脸。
薛北朔又道:“只是,处置了他便好,做甚编那大不敬之歌,再诛了他全族呢?”
“薛大人久离台城,怕是不太习惯,”宋启将帕子甩回桶里,嚯地起身揽过衣袍,“朝堂不比战场,等人家举着刀到你跟前再行动作,便什么都晚了。”
将湿发随意往身后一拨,宋启想了想,又怕男人理解不得到位一般,补上了一句:“斩草,需得除根。”
薛北朔笑了笑,没有再与那人争辩这件事。
他自然知道,斩草要除根,只是那张斯的话自己根本毫不在意,眼前的男人,竟是比他想的要狠厉得多。
如愿以偿地在丞相府里蹭了晚饭,直至亥时薛北朔才被宋启左推右搡地撵出了丞相府。
送走了人,宋启便把自己关进了静室,铺出一展薄宣,捻起笔来。
自那日御花园中见薛北朔一面起,宋启自省总是在做荒唐的事,此刻欲沉下心来,落笔去写那《为政》。
寥寥几笔,才写至“四十而不惑”,宋启瞧着自己愈发潦草的字迹,烦躁地将宣纸揉作一团,甩到了地上。
叹了口气,他重新捻起笔,不知作何,失了会神,竟落出了几行小诗。
与子别无几,所经未一旬。我思一何笃,其愁如三春。
定睛一看后,宋启竟是连砚台也给掀了,甩袖夺门而逃,还不忘将那张纸揉进手里。
匆匆吩咐了下人一句“打扫干净”,宋启便躲灾一般远离了静室,回到卧房将门一关,坐在床上喘着粗气。
我思一何笃?思否?思何?</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