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无稽之夜（2/2）

“陛下，这样的货色，鲜卑部里一抓一把，明日臣就可领了您的旨意，再去讨十个回来，至于他，您犯不着生气，丢到天牢里，打死了事。”

薛北朔此言一出，惊着底下一众的人。

这话明着，是劝皇帝不要生气，可谁人听不出来，他是在指责皇帝，若非强行贪迫这少年，又怎会出了这档子事。

这人真是大胆，宋启错愕地抬头去看皇帝的表情，好在皇帝虽面色不善，但也还记着此刻当着一众大臣的面，他薛北朔刚刚立了战功归军，没有说什么。

一国皇帝的龙体，哪怕只是劈了半截指甲盖，也是不得了的大事，微微点头算是同意了薛北朔的说辞，他便大袖一挥，留下一句“众卿自便”，离开了大殿。

眼下皇帝都甩袖走人了，哪个心大的还会留在这儿吃喝。

殿上的人纷纷装瞎，相互客套一番便准备各回各家，宋启正欲离开，薛北朔却叫住了他。

“宋大人，好戏看不看？”

“不了，”宋启没工夫细想薛北朔的话究竟是何用意，他本就怜惜那个兔子一般的少年，眼下那人要枉命了，自己哪还有什么心思与男人打哑谜，“告辞。”

“哎，我没说完呢。”

薛北朔上前一步，挡在宋启身前，低下头在他耳边沉声说道：“你不想救那孩子了？”

宋启愕然，抬起头环顾四周，好在人影匆匆，无人驻足留意他俩，快速思索了一番，宋启道：“什么意思。”

“跟我来。”

薛北朔丢下这么一句无首无尾之辞，便径直出了大殿。

天牢里，火舌撕咬得炭块啪啪作响，阿单兰景被缚了手脚，脸上的指印愈发明显，小小的身影蜷在墙角处，泪珠依旧在眼眶子里打转，却迟迟没有落下，仿佛在守着什么最后一道的底线。

“小孩儿，喂！”

薛北朔看着阿单兰景，从袖子里掏出一只鸡腿，从栏杆的缝隙递了进去。

宋启瞧着薛北朔的动作，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这鸡腿一准是他刚刚出大殿的时候，不知从谁的桌上顺来的。

阿单兰景没有动，连眼神都不曾从自己脚尖挪开半分。

“你到底有什么法子，快些讲。”

宋启见不得这少年的模样，催促薛北朔道。

“不都说了么，”薛北朔从腰间掏出一把小钥条，捅了几下，粗重的锁链便开了，“打死了事。”

“你……”

宋启气急，顾不得什么礼节，一把拉住薛北朔的小臂。

薛北朔反手拽住宋启，将他一起带入了牢房之中，行至阿单兰景面前蹲下，抬起一只手扳过他的下巴，使这孩子与自己平视。

“小孩儿，我问你，想活吗？”

阿单兰景听了这话，眼神中的颓然与绝望淡了几分，但垂着眸子，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宋启脑中闪过一个旧时的画面，鬼使神差地伸出一只手，轻轻抚了抚小孩的头顶，手中却传来颤抖的触感。

“别怕，”宋启叹了口气，“我幼弟若还在世，也该是你这般年岁了……”

薛北朔的眉梢微不可见地抖了一下，稍加思索后开了口。

“宋大人，今日在大殿上你并未言语，你我二人又是第一次相见，这个孩子，放在你府上想必是安全的。”

宋启听得薛北朔自顾自地安排完了，惊愕道：“你要劫狱？”

“非也，”薛北朔笑了笑，“麻烦又低端。”

说罢他从腰间掏了一块成色极好的玉玦，走出牢房唤来了一个差头。

“这个人今日宴席之上刺杀陛下，被下令杖杀了，对吧？”

差头接过玉玦，两眼放着光，打量了一番阿单兰景的身形，又看了看薛北朔的装扮，点了点头。

“将军说的是。”

“有前途。”

薛北朔拍了拍差头的肩膀，示意他去将人解开。

许是因为那双红红的眼睛太似阿悯，宋启竟没考虑后果会如何，顺了薛北朔的意思，将人带回了府。

叫人给少年清洗好身子，换上了干净的衣物，宋启用手指化开些许药膏，一手托着阿单兰景的下巴，轻轻地将药点了上去。

这药消肿效用极佳，只是蜇人得很，阿单兰景闭着眼睛蹙眉，却始终咬紧牙关，不肯呼痛。

末了，少年轻声道：“多谢。”

宋启轻叹了一口气。

“你可否，唤我一声阿启哥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