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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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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能算了?人家好不容易拿出来,我还好奇呢。”我不依不饶。

“你好奇就去看电视。别这边捣乱。”李居士修佛不修心,说话一点不带出家人的慈悲心肠。

“这样吧。你们都别看,我自己偷偷看两封。我可好奇得很,这五中的才子写酸词是个什么水平。”我在一大堆信封里翻找,准备挑出两封装饰得最精致的信封来读。毕竟这外在也是心意的一种表达。

我乱翻一气,最终找出两封信。一封是用牛皮纸写的,卷成桶状,中间用一条纤细的黑色小麻绳束起来,最后还绑上一个漂亮的蝴蝶结。另一封是木制的信札,上边有两朵镂空的玫瑰花,开口处是精巧的榫卯机关。其实还有一封,我无意去翻它,但是它在这堆精致的情书里真的显得太特别了。那一张简单到寒酸的五中专用作业纸,连个信封和署名都没有。这种信偷看起来真的是一点负担都没有。

我拿起那张纸大声读了出来:

我躲在窗子后面

我躲在影子后面

真希望被你揪出来

泉州的天阴晴不定

我总是多带一把伞

因为我心里多一个你

三行情诗很难写吗?

没见你之前,我的诗意是荒芜的沙漠

爱上你之后,沙漠自然而然开出了花朵

叶子是根须萌动的芽

身体是爱你的心开出了花

而彩虹啊,是我从你眉眼采下的牵挂

太阳下着雨乌云放着光

公路踩着我的脚掌去远方

而我,将是你漫长此生不渝的流浪

“靠,真不得了,一张破纸竟然写着这么浪漫的三行诗。五中的才子果然够酸。不过那字是够丑的。”我将那张纸丢在一旁,专心致志的捣鼓起另外两封情书。说实话,我抱了极大的期待。就希望它的里子和它的面子一样迷人。

林依依捡起那张纸,一阵端详,默不说话。

林老大和老妈也低头沉思,默默品鉴这三行情诗的韵味。

我小心翼翼的取下蝴蝶结,松开麻绳。里面却只有寥寥几个字:

伊平,我的女神。做我女朋友吧。打电话给我哦(笑脸)

爱你的王亮

电话:13113113131

我颇为失望,合都懒得合上。看来这五中的草包,和世界各地的草包是一路草包。

我又打开那一木制的信札。这信里倒是不像之前那般简单粗暴,但是却是无聊的相思流水账,肉麻出一身鸡皮疙瘩。

林老大品味良久,才做出点评:“这小伙子写得不错。”至于哪里写得不错,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老妈也赞道:“这意象的选择和处理相当出色,情意的表达叙事的结构也相当新颖。”我知道她是胡扯的。她一个学旅游管理的人,哪里懂得那么多啊。

林老大见林伊平盯着那张纸出神,一把抢了过来,喝令我停止手上动作:“别看了,收拾一下。你们俩这茶道得练练。看是一回事,做又是另一回事了。谁先来?”

“那就我吧。”我见伊平有些晃神,便毛遂自荐。

我有一个特点,就是做什么事情,照葫芦画瓢不求甚解。像这种走流程的东西,到底是难不倒我的。我依着林老大的步骤,行云流水的走了一遍,一丝错漏都不出。真的,我都有些佩服我自己了。

林老大赞道:“不歹不歹,伊凡真正好目色。(不错不错,伊凡真的是好眼力劲。)不过,你这一套流程下来,虽然没什么错漏,但是根本不是在泡茶,而是在完成作业,少了泡茶的那种安闲自在的心境。”

“至少排面和礼数到了。”我不以为然的嘟嘴道。

“这下换你来。”林老大看了一眼伊平。

伊平坐在主位上,看着茶盘踌躇了几秒钟,闭上眼睛,把这一套流程在心中过一遍。

虽然看父亲做了一遍,又看我做了一遍。但她似乎有些为难,和平日里那个聛睨一切的天才相去甚远。

“第一步是鉴赏香茗。”伊平从茶仓中取出茶叶,用茶匙拨入茶盘中,她细腻的拨弄茶稞,务求拨出最合适的份量。

“第二步是孟臣淋霖。”她提起沸水浇淋壶身,落水的高度和速度匀称优雅,壶身面面俱到。“是这样吧?爸。”伊平看了一眼林老大,希望得到他的肯定。

“嗯。很好。”林老大笑着点头。

“第三步是乌龙入宫。”伊平用茶匙将茶叶拨入茶壶,先细再粗,最后是茶梗。

“第四步是悬壶高冲。”她提溜起水壶,悬至与脖颈齐高,向孟臣壶中灌水,直至水满壶口。

她动作颇为细腻,有模有样。和我比起来就是rain和闰土的既视感。

“第五步是?好像是熏洗仙颜?”伊平刚想把壶中的水倒出来,我就在一旁指点道:“不对不对,是春风拂面。”林老大在一旁默默看着,并不说话。

“第五步春风拂面。”她提起壶盖,在壶口上轻刮,将泡沫刮的干干净净之后,盖上壶盖,避开气孔,用水冲去壶顶的泡沫。

“第六步熏洗仙颜。”

“第七步若琛出浴。”伊平顿了一下,在脑海中回想,这一步是个什么用意,又有什么名堂。

……

这一套功夫茶下来,整整比我多用了一倍的时间。

伊平从主位上下来,尴尬道:“没完成好。”

林老大摸摸伊平的头,说道:“你今天是有些不在状态,不过没事。你已经把泡茶的感觉营造出来了,再练习练习就好了。至于伊凡,虽然没什么错漏,但是也没有什么创造,还得沉下心勤加练习才行,不然我保准你过几天就把这些东西全还给我了。”

“妈,你看爸多偏心,让我赢一次都不行吗?”我愤愤不平地拉着老妈的手使劲晃。

“茶道讲究的是心境自在。没有输赢可言。想得太多,会分散感官的注意力,就会失去对火候时机的精准把握。所以想要泡好一杯茶,你要先戒嗔。”

“哇,老妈,想不到你才是大师啊。失敬失敬。”

“无他唯手熟尔。和老师父们喝的茶多了,自然也就沾点茶香。”

“谦虚。”

我特别喜欢台风天,因为它把全世界推开了,只留给我们一方温馨的小天地。一家人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就围坐在一起,话仙喝茶看电视玩扑克。任它窗外飞沙走石,水淹晋江,我自巍然不动。先把手中一杯热茶暖饮下肚,再将半年哀愁依依诉说。别提多么逍遥快活。

当然,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窝在家里,有些人觉得这个世界的美丽永远隔着一段距离。

裴巷深处,一栋古老的二层石头房子外,风似乎温柔,如果不是天台的铁板铿锵作响,任谁都以为这密不透风的小巷子,逃脱了山竹的摧残。石头房的大门上,用隶书刻着四个俊逸的大字——京兆衍派。这个堂号,代表了这户人家的根源,和姓氏。闽南居民大多是晋,五代“五胡乱华”时期,从中原和北方南迁入闽的。先人设立堂号以提醒子孙后代,不要忘了自己的根。但是千年过去了,堂号的意义已经不那么重要,因为闽南大地就是闽南人的根,“陇西”、“彭城”、“蓬山”……不过是传说而已。

屋子里都是陈旧的家电,一台老式的二十六寸三洋彩电,切来切去就四个电视台。模糊不清的画质夹着马赛克,偶尔还“兹啦”一声,跳出满屏雪花。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金龙,生气的把遥控器一丢,将桌上一大杯砖茶水喝光,便要出门去。

“你要去哪?”他身旁的中年妇女谭宝珠问道。

“随在走走嘞,喝茶。(随意走走,喝茶)”那男的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一点不在意这些迎面风刀。

“得歹症诶,归日不着厝,趁早死在外旮。(天杀的东西,整日不着家,早点死在外头干净些。)”那女子怨怨的咒骂。她的口音是地道的泉州口音,发音却极不标准,让人摸不着头脑。这女子原是四川人,被拐骗至泉州,和这个男人结婚生子,在十几年来不断的交流中,逐渐被闽南地瓜腔同化,说得一口流利的闽南话。现如今,让她再说四川话,倒是有些磕磕绊绊。

“宝珠,你就别碎碎念了。老龙这几年改真多啦(老龙这几年改很多啦)。”十八岁的金鍂鑫在一旁的餐桌上埋头做题。

“哎。这鬼天气真实烦人。晚暝生意做不成咯,又少赚百外块(哎。这鬼天气真是烦人。晚上生意做不成了,又少赚百来块)。”那中年女子,心中甚是烦闷,嘴巴不停叨叨。

“不要紧啦,少赚一工的钱(少赚一天的钱),又饿不着。反正我都十八岁了,我上大学就能自己付学费了,你就不用那么辛苦了。”金鍂鑫抬起头,一脸温柔的笑意。

“什么叫不要紧啊?我没去赚钱,你学费拢不知影去哪啊拿。恁那些阿伯,啊叔,每个拢顾自己,连你成绩都没有问过。若是讲到钱更啊惊破胆,袂殊咱要找他们借钱同款。你一定要吃志气,给他们看觅嘞,等以后你出色咯,让他们来巴结咱。(什么叫不要紧啊?我没去赚钱,你学费都不知道要去哪里拿。你那些叔伯,每个人都只顾自己,连你成绩都没关心一下。要是讲到钱,更是吓破胆,就像是我们要找他们借钱一样。你一定要有志气,让他们瞧瞧。等你以后有本事了,让他们来我们门口说好话。)”

“诶,啊珠,你免这样想啦。他们自己啊不是好厓人啊,想要帮忙也没法度。(诶,阿珠,你别这样想啦。他们自己也不是有钱人啊,想要帮忙也没办法啊)”

“你知道什么?你爸爸他们分家的时节(时候),你知(道)他们是多自私em(吗)?让我归个人拢凉心了,你以后一定不能让我凉心。(让我整个人都心寒了,你以后一定不能让我失望)”谭宝珠瞪大了眼珠向金鍂鑫诉苦。

“好啦,好啦。过去就过去咯,等我考上大学。我们就能过好日子了。”

“你得有信心,你小憨的时阵,我就去给你看的命,说你以后有车有房,大富大贵。前一阵,我去庙里抽签,师父也讲你考的进。(你得有信心,你还小的时候,我就去给你算过命,说你以后有车有房,大富大贵。前一阵,我去庙里抽签,师父也讲你能考上大学。)”谭宝珠说到自己的儿子,心中那些哀怨瞬间没了踪影,脸上满是欢喜的颜色。

“阿珠,你免归日拜那些,有的没的,用省下来的钱买好料来补补,哈有效。(阿珠,你别整日去拜那些,有的没的,用省下来的钱买些好东西来补身体,比较有效啦。)”金鍂鑫向来不信这些怪力乱神,对于母亲的迷信深感头疼。

“啥么叫作有的没的?你孩子人,不晓得,就哈嚸嚸嘞,吂待那旮乌白讲。(什么叫作有的没的?你一个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就安静点,别在那胡乱讲话。)”谭宝珠的神色一时紧张起来,双手合十,向天公虔诚地拜了三拜。

谭宝珠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金鍂鑫身前,敲了一下他的脑袋,当作点醒,也视作对天公的礼敬。“昨天晚上还有很多洪濑卤料没卖出去,你想吃,自己去冰柜里面拿。想吃水果的话,就去香案上拿。我先去做饭了。”

“嗯,好的。”金鍂鑫答应道。他早已经习惯了母亲这副怨世的面孔,他心中似乎有一道模糊的影子,在劝解他,无论怎么样,要体谅这个劳碌半生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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