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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了那一碗药,伸手端了来。
皇帝转而死死盯着他。
裴桓向床榻走近了几步。勺子与碗磕碰在一起,发出叮咚叮咚清脆的声响。
勺子堪堪靠近皇帝嘴边时,裴桓慢了动作。看着床上之人噘着嘴奋力向勺子够去的狼狈模样,他忽然想起,幼时,裴晏殿前檐下,悬着一个风铃,风一吹,叮咚叮咚响,也是这般清脆好听。他很是歆羡,跑到皇帝面前,巴巴地求着父皇也赏他一个风铃。
父皇道,这风铃乃是西域进贡来的,很是稀有,绝无第二个了。
可不过几日,一场霖雨将那风铃吹落在地。皇太子很是难过,闹了一晚上不愿用膳,圣上马上又命人从西域使臣那儿要来了一个新的风铃。
叮咚叮咚
,叮咚叮咚。
自那时起,裴桓这才明白了,“很是稀有,绝无第二个”究竟是何意。
他复将勺子慢慢伸了回来。皇帝不可置信地望着他,眼神凶狠,是那种从不会对裴晏展露的眼神。
不过他再也不会被这般眼神所伤到了。裴桓想。
顷刻,龙塌上之人目光渐渐涣散。
裴桓将瓷碗放回原处,坐在龙塌沿上,仔细将皇帝那攥着他袖角的,如同枯枝的指头一根一根拨开,再静默着端详片刻他最后的容颜。
众多皇子中,裴桓其实是生得与他最像之人。幼时,裴桓还会学了他眉眼神情,在铜镜前反复练着。他最喜欢听人说的一句话,便是:三皇子与陛下可真像。不过,现下,他倒是不甚在意了。
他问他,江山好还是不好?他只觉得好,好得不得了。
裴桓站起身来,不慌不忙地抚平衣裳上的皱痕,似是掸去所有晦气。
瓷碗着地,碎成片渣,浓黑的药汁在地上蜿蜒。乍一看,像极了浓稠的乌血。
殿门被人推开,哭天抢地的声音霎时挤满了又密又潮的寝殿。
……
永元十九年六月十九,帝不豫,庚辰,大渐,崩于紫宸殿,年四十有五。
传位圣旨早于前些日子便拟好了。皇帝若曰:天下之大,实惟重器。三皇子桓,睿哲温恭,宽仁慈惠。文武之道,禀自生知,必能诞敷至化,安劝庶邦。朕寝疾弥留,弗兴弗寤,是用命尔继统。其令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奉册,即皇帝位。
关于皇位一事,这先帝临了之前,虽都未再设下皇太子,但朝中确实没有多嘴议论的声音。一来,这传位遗昭,确实是合乎礼制的,尚且还有中书侍郎等人在场;二来,奕王已薨,原先的亲皇□□,此时只恨不得能将头埋得再低一些,努力在人群中降低存在感,不惹新帝的眼;三来,近几月来,信王裴桓的野心和能力,群臣也是有目共睹,其确乎担得起一国之君的重担。
裴桓并不意外,先帝将自己传至紫宸殿那一晚,他心中便有了些定数。而先帝置在案上的那道假遗昭,自是用来气他的。奕王已薨,这皇位,怎能传给地下之人?
先帝大概是不甘心罢,到最后,那登上皇位之人,却不是他最心爱的晏儿。
思至此,裴桓眼中的轻蔑又盛了几分。
新帝登基大典将于七月初七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