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2/2)
白窈礼跟着老人进院,阿参也随之而行。院内,一间木屋,一条小溪,一架藤萝,一片竹林。毫无特别之处,简直就是普通老人隐居的庭院。
白窈礼被请到屋内。炉上刚煮好沸水,老人为他们沏茶。茶水端到矮桌上,三人相对而坐,白窈礼和阿参一边,老人一边。他们坐在临近走廊的和室内,拉门大敞,竹林的清风徐徐飘入房间。
“那么,”老人抿了一口茶水,“白,你说要看看,是看什么呢?”
“我来看你。”白窈礼捧起茶杯,刚想喝一口就烫了舌头。他一边吐舌,一边把土陶杯子放回桌上:“我侍奉的大人似乎想和您见面,但碍于身体,无法亲自拜访。我觉得他很在意,于是自己先过来看看。”
老人笑笑,点点头:“那你看我怎么样?”
白窈礼想都没想:“很普通。”
这话换成别人,在瘟神面前,怕是说不出来。
老人笑意更甚,他慈祥地呵呵笑了两声:“你可真有意思。我就是很普通,没什么看头。”
阿参坐在白窈礼身边,白了他一眼。
对白窈礼的答复,老人似是愉快,似是满足,他抚了抚自己稀疏的胡须:“别人都叫我瘟神,我也没有名字,一直隐居在深山里。以前登门拜访的,除了误入此地的妖怪和与我交好的阿参,就只有想封印或是利用我的除妖师了。像你这样的孩子,我还是第一次见。”
老人说到除妖师的时候,白窈礼心里忽然磕噔了一下。他脸上没表现什么,只是问:“你看着是个好人,为什么要当瘟神呢?”
听他这样一讲,老人又笑起来。他摆摆手:“哪是我自己要当瘟神啊,我生来便是如此。见到我的人患上疾病,也并非我能控制的。我正是不愿去世间散播瘟疫,才独自居住在此。”
白窈礼听着听着,心里忽然有些难过。他捧起不再烫嘴的茶水:“唔……那他们都怕你,也只是因为你会散播疾病吗?”
老人脸上虽挂着笑,可还是叹了口气:“谁都希望健康长寿啊。”
白窈礼说话太唐突,阿参一阵不快,正要制止他,却被老人轻轻一望。他对上挚友的眼神,见他并未恼怒,甚至有些宽慰,到底什么也没有说。
白窈礼瞧向廊外,院内院外满是竹林,而这个时节并不发竹。他不由得问:“为什么你家附近这么多竹子啊?”
“这是我种下的竹子,”老人笑笑,“当我出门的时候,竹叶就会齐声作响。叶吹馆正是因此得名。”
“真神奇啊……”白窈礼低声感叹。
老人给他添满茶水:“你方才说,大家因为我散播疾病,所以怕我。这不假。但我也绝非喜好不幸,或是毫无征兆出现的妖怪。”
白窈礼有些好奇:“这话怎么讲?”
老人接着道:“我行走在路上,周围的树叶便会发出风铃一样的响声。熟悉我习性的妖怪和人类,就会通知大家避开;哪怕无法躲避,提前听到声音,也可以捂住眼睛。看不见我,自然不会患病。”
“啊,”白窈礼忽然笑起来,“那不就像下雨一样。”
老人微微一愣,明白了他的意思,也跟着微笑:“你说得对,我这样的妖怪,就像风、雨、雷、云,就如同自然天气。我们出现,会显示征兆,也可以回避。雨前不就会天空阴沉、燕子低飞吗?”
说完这些话,老人露出了释然的表情。他又与白窈礼交谈一阵,直到天色见晚。老人将白窈礼送出叶吹馆,自己则和阿参闲聊对弈。
白窈礼顺着老人指点的小路,没多久就下了山。他望了一眼渐沉的夕阳,心想赶紧回到白琅身边。可不知怎么,一阵浓雾忽然从山底弥漫开来。白窈礼看不清道路,只好凭感觉前行。
他刚走没有两步,一道异样的气息从他身后乍然闪过。白窈礼当即警惕起来,他站定在原地,屏息凝神,观察四周的情况。
那气息从他身旁飞掠,便无形地遁入雾中。这片大雾来得蹊跷,仿佛能隔绝人的感官。机敏如白窈礼,也一时探不清对手的状况。他半躬上身,周身放出黑炎,心跳不自觉地加快。
那浓雾死一般沉寂。
一瞬,虽然只有一瞬,白窈礼还是感知到丝缕气息。一股掩藏极深的杀气向他左肋攻来,白窈礼侧身一闪,顺势将黑炎扑向敌人。然而炎火扑空,从他肋侧掠过的并不是敌人,只是一道疾冲的白雾。
白窈礼小腹一紧,不祥的预感与背后的沉重同时向他扑来。他被虚招骗走注意力,背上露出空当,结结实实落了一击。麻袋般的重物挂上他的脊背,还没等他应对反击,眼前忽然化作一片漆黑。
声音、光线、味道,就连这浓雾,也霎时离他远去。他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见,自己的身体处在何方都无从知晓。白窈礼一瞬间浑身脱力,他重重地跌倒在地,昏迷过去。
“还以为是个什么大妖,没想到这么轻松就制服了。”
青年的嗓音从白雾深处响起,他带着三分倦怠,向白窈礼走来:“夜追,下去吧。”
随着青年靠近,浓雾缓缓退去,不再粘稠混沌,只是稀薄地隐没了他的气息。攻击白窈礼的敌人也露出原型,伏趴在他背上的,原来是一只滚圆的狸猫。
狸猫名唤夜追,正是服侍青年的式神。它从白窈礼身上退下,走到青年脚边。
今日,青年没有戴厚重的风帽和围巾,不过依旧披着纯黑的长风衣。薄雾将他的面容掩映,抛开那层烟雾的薄纱,他的容貌俊美异常,简直不似人类。他眉眼细长,眼角微微上挑,仿佛永远含着三分戏谑七分疏离。浓密的睫毛微微扑朔,在深蓝色的眼瞳中投下阴翳。他鼻梁高挺,眼窝深邃,面部比一般的亚洲人更为立体,仔细看去,似乎混入了别的什么血统。
青年轻抿薄唇,他左手持着一根细长烟管,烟嘴施以细工雕刻。青年双唇微开,将烟嘴抵在唇边轻轻吸了一口。一对尖锐虎牙生在口中,他蹲**,扳过白窈礼的下巴,将烟气缓缓吐向他的面颊。
烟雾裹挟妖力流过,白窈礼只是双眸紧闭。青年松开手,喃喃自语:“似乎没有化形。罢了,回去再慢慢盘问。”
他熄灭烟斗,从风衣内袋中取出烟袋,将烟管收好。仅存的薄雾也随之散去,青年站起身,那夜服侍他的少男妖怪凭空出现,轻轻落在他身前。
“贝儿,带上他走吧。”青年向妖怪下令。
“是。”贝儿含笑望向白窈礼。他振袖一挥,白窈礼的身形便消失不见。
白琅迷迷糊糊地睡了大半个下午,一觉醒来已是夕阳西下。他以为白窈礼贪恋游戏,没多想,只是在家中等他。直到夜色降临,白窈礼依旧毫无踪影。他心一沉,直觉告诉他白窈礼卷入了什么麻烦事里。
白琅不敢耽搁,披上外衣就出了门。他知道白窈礼素日与妖怪来往,赶忙拦住过路的小妖,向它们打听是否见过一位白发蓝瞳的少年。
“你说的是白大人吧,他今天去叶吹馆了。”
小妖此话一出,白琅瞳孔猛地收缩。他胸口抽搐,一时间险些喘不上气来。他扶着院墙,慢慢蹲**,用力呼吸几下才状况好转。
他干这一行太多年,清楚瘟神有多危险。白窈礼竟然背着他独自找到瘟神门上,那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不敢想。
白琅撑着墙壁起身,他一边安慰自己,一边就要往叶吹馆的方向跑去。但他刚站稳身体,空气中弥散的丝缕妖力,忽然让他停下脚步。白琅眉头紧皱,他快步回屋,取出罗盘。
白琅手持罗盘,站在院内。他以白窈礼的衣物为引,令罗盘搜寻他的下落。指针摇摆,指向的并非叶吹馆所在的东方,而是几乎相反的西南方向。
西南。白琅的心没有轻松半点,反而比先前更沉。
西南……有松下本家的大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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