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2/2)
二人沿着脚印的方向前行一阵,最终停在了一处洞窟前。洞窟的入口勉强能容纳一人通行,向内望去,则幽暗深邃,不见穴底。
一股妖力从洞穴深处内飘散而出。那力量明显比林中小妖强盛得多,但也在二人之下。白琅没有亲自上前,而是派白窈礼去打探情况。
白窈礼走到洞窟前,把手弧成圆筒:“打扰啦——有人在吗?请出来一下——”
接连喊了几声都无人应答,白窈礼探了探脑袋:“你不出来我就进去啦——!”
他话音刚落,洞窟内便传出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何人在此喧哗?”
那声线威严冷酷,合着洞窟的回音,显得愈发庄重。
白窈礼提了提声音:“你是树林的主人吧?我是除妖师的部下,有位除妖师想见你一面!”
“终于,除妖师也要来消灭我们了吗?”
声音向洞口逐渐靠近,阴影里,露出厚重的野兽毛发。
“我们不是坏人!只是想来问问情况,没有要把你们赶走的意思……”白窈礼本是和来者喊话,森林之主从洞窟中踱步而出,待他看清了对方的真容,声音反而渐渐变小,一时惊诧得不知该说些什么。
纯白的皮毛、血红的双眼,森林之主不愧为这片树林最强的妖怪,那白色毛发就是神格最好的证明。然而它的身形实在严肃不起来,和白窈礼想象中不同,它并非什么白狐或是白鹿,而是一只圆滚滚、毛茸茸的——
超级大兔子。
一人高的洞口,白兔挤着脑袋钻出来。它站定在白窈礼面前,竟然比他还高一个头。白窈礼只能面对着他茂密的胸毛和纤长的胡须。
“怎、怎么这么大!”他惊呼出声,“白琅大人,这是怎么回事啊!”
白琅扶额:“你找到的是兔子的脚印,刚才我就有这种预感了……野兽吸收了灵气,化作妖怪以后,往往会体格变大,寿命变长。”
白兔似乎对二人的反应很不满:“休得无礼!区区人类,也敢在妖怪的森林中造次?我乃轮原之主川一,方才从部下那里听说,有人入侵了这片森林,没想到你们竟自行现身了。”
白琅上前一步:“轮原之主,我们没有恶意,只是听说了修路砍伐森林一事,想来调解。”
川一向白琅偏了偏头:“自私的人类啊,我不认为这是能够调解之事。人类掠夺我们的土地,破坏我们的家园,我们反抗,会被赶尽杀绝,不反抗,仍是一死。换做你,你要怎么做?”
“我正是为了避免事情变成这样,才来到这片森林的。”白琅对上川一红色的眼睛,“今天我不是以除妖师的身份前来,我也没有接任何驱除林中妖怪的工作。”
“那么,你能让破坏森林的人离开吗?”川一眯起眼睛。
白琅如实以告:“我不能。”
还未等川一发难,他接着道:“但是我有其他办法。你们就算死守在森林里,早晚也会被驱赶或是杀死。和施工队顽抗到底只能两败俱伤。”
他顿了顿,试图捕捉川一神情细小的变化:“如果我能给你们找到新去处,你们愿意离开这片森林吗?”
川一本就心存怒火,白琅此话一出,狠厉的妖力当即从它体内迸出,直逼白琅:“大胆狂徒!人类有错在先,竟敢口出狂言,要我们背井离乡?!”
白窈礼一步跃至白琅身前,抬手将他护在身后。他澎湃的妖力向前扑去,正撞在川一的妖力上。
白琅见惯了这种局面,他拍了拍白窈礼的肩膀,让他放下手臂,又望着川一,神情泰然:“我知道,这样对你们很不公平。但是您作为轮原之主,也应当为自己的子民考虑。您或许可以与人类战斗,但您的子民并没有如此强大的力量。就如您所说,反抗与否,到最后都只能落得一死。森林遭到破坏着实令人惋惜,但您现在最应当做的不是复仇,而是保护现有的子民。”
川一尖锐的妖力停在半空,随着它的沉默,徐徐收敛体内。它半晌没有发话,再开口时,语气多了几分迟疑:“你的办法是什么?”
“我可以召山神来到此地,您与祂交涉,如果祂同意,您就能带着子民一起前往其他的山林。”白琅上前半步,“不过,不能保证成功。如果没有回应,我会多召唤几次,直到妖力耗尽或是召唤成功。”
“山神?”川一眼含诧异,“你曾与山神定下契约吗?”
白琅摇摇头:“我只是知道几个山神的名字。您同意的话,我就开始了。”
听到这里,川一的惊诧比先前更甚。只是与拥有神格的大妖订立契约,倒还在情理之中,但这些大妖和神明主动把名字告诉人类,实在是有些不可思议。
他自然不可能阻止。
得到了川一的允许,白琅在洞窟前的一片平地上,用树枝画下召唤的阵法。阵法构造相当复杂,中央写着的便是山神的名字。那名讳不像人类的文字,更像某种花纹符号。
白窈礼一直在旁观摩,白琅画阵比他熟练太多,甚至称得上优美了。
绘制完毕,白琅径自走到结界中央,从包里取出一把小刀、一颗玉石。他将玉石摆在山神的名字上,紧接着以小刀刺破手指,摁着自己的指尖,挤出血液。
殷红的血珠滴滴滑落,坠在白玉通透温润的表面。血滴渐渐将白玉包覆,令那玉石也像是吮了血。
白琅起身,将手指抵在唇边抿了一下。他取出流珠,合在掌中。妖力周身流转,衣物无风自动。
“乾玉辟毒,振适罗灵;八仙秉钺,七神冲庭;黄真耀角,焕掷火铃;紫文玉字,四景开明;吾佩真符,役使万灵,上升三境,去合帝城。急急如律令!”
咒文念出,阵法边缘登时升起一层风壁,光辉荡漾,金铃四起。林间树叶曳曳作响,枯草断枝四散纷飞。强风伴着金光,令白窈礼无法直目,只得侧身护住面颊;川一也趴下长耳,妖力挡在身前。
唯有白琅身姿不变,他立在风眼,微微皱眉。光芒大作,中央人影闪现,徐徐成形。
“被你呼唤,着实令我意外。”
白琅面前,显出一位玄衣老者。老者白发苍苍,盘腿而坐,身下乘一片白云,漂浮自在。祂向白琅眯眼微笑,又环顾四周。
初次召唤便能成功,对白琅而言再好不过。他简单地说明了情况,希望山神能收留川一和林中的野物。
山神捻须颔首:“这都可以。”
祂答应得痛快,也在白琅意料之中。此次召唤的山神以脾性和蔼、心性善良著称,将此事拜托给祂,多半不会有错。
川一很快召集了林中的各种野兽,表示要它们和自己一起离开,去往这位山神统治的森林。大家意见各不相同,一时吵嚷开来。白琅在召唤成功以后,就默不作声地收拾东西,带白窈礼离开了森林。
上车以后,白琅便靠着座椅,迷迷糊糊地,几乎要立刻睡去。白窈礼没料到他会这样疲倦,赶忙问他是不是哪里觉得不适。
白琅勉强打起精神,向他笑笑:“我没事,就是妖力一次用得太多,有些累了。”
最后几个字,从他嘴里都吐不清,模糊成片。白窈礼替他放倒椅背,盖上自己的外套,一边注视着白琅的睡颜。
他想起来,白琅说自己会一直召唤,直到神明现身。可召唤神明哪有那么简单,强如白琅,也只是召唤了一次,便困倦不已。
“您不要对谁都这么好啊……”白窈礼的眼神暗了暗,他低声呢喃,伸手拂开挡在白琅眼前的碎发。
那天傍晚,当地有不少居民都看到了形状奇特的云,成片地向西边飘去。为首的云彩像极了白兔,不知为何大得出奇,身后跟着结队的鸟雀与野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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