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2/2)
那时的我从没有想过和一台机器用对话的方式交流。她们的语言程序仅仅维持到明确命令就不会再有发展空间。如果我生病需要一杯热水,美可送完水后问“还有什么我能帮到您”,命令持续,她的动作就会持续;命令结束,她后台的备用命令,比如“还要帮忙拿报纸”或“整理橱柜”就会自动填补真空状态。要想从她那里听到“现在感觉怎么样?”“您看上去好多了。”这种主动的情绪式慰问是不可能的。
在大城市里太容易接触到智能机器人,柜台的导购,残疾人协助员,巡警旁边的违禁物抽检员......他们不会多费唇舌,只有一个目标:达成任务。
他们脸上挂着的永远是标准微笑,看着你的眼睛里没有光芒,不会对你的道谢有所回应,也不会对无礼表现出生气。
“他们都属于我家。”蒋涣坐在礼服订制店里看着正在为我量体裁衣的仿生人,得意洋洋地说。
那时市面上的仿生人大部分来自于驭胜集团旗下的“中和智能”,今天它已经完全垄断了这一市场。蒋涣的父亲为此投入了巨大的心血。在靠着走私、博彩业起家的帮派头子里,蒋维川是唯一一个看到了智能技术未来潜力与钱途的那个,索性拼了身家性命也要赌一把。他豪赌了半辈子,没想到最终的支持者会在关键时刻抽身,蒋家成了众矢之的。
我承认一直以来我的头脑里都有个明确的计划。但是亲手创造出产生了主体意识的机器并不在计划之列。
在我把自己从混乱的思绪里抽离后,发现已经站在奧吉的实验室门口。现在早过了午休时间,按照他的工作习惯这个时候他应该会在这里。我拉开了挂工作服和防护衣的第一道门,这道门通常都不上锁,走到靠近实验室内间窗户的时候,我站住了。
眼前的“贝丝”雪白的身体不着一缕,黑发散开来遮蔽了双肩。她仰着头,跪骑在躺着的男人身上,表情凌乱痴迷。
曾经平娜在我耳边八卦的流言冲进了脑海。
涂了粉色唇膏的嘴紧闭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很明显她希望男人更加快乐,当她抬手撩起遮挡在额前的发丝时,那双蓝色的眼眸紧紧地盯住了我,里面充满了占有欲、私心和嘲弄,这熟悉的感觉如同翻卷的风暴要把我吞噬。我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两步,不想却撞到了人,回头竟然瞧见了平娜!
她不可思议地瞧着实验室里春潮汹涌的一幕,却没有像平时那样不管不顾地尖叫,反而用手死死地捂住了嘴,两颗泪珠夺眶而出,夹在手肘间的书本噼里啪啦掉在了地上。我想拉住她,可是她迅速转身,夺门而出。
二十年前,一个男人如果选择和仿生人上床,他很有可能面临一到三年的牢狱之苦;十年前,和仿生人发生关系,如果经过锁定者同意并付与酬金就没人说三道四,至少表面如此;七年前在第二区著名的“曼莎勒赫坊”,世界上第一家打着仿生女郎招牌的风月场开张营业,里面款型应有尽有,甚至有各种型号的第一代收藏,让你都不知道该称这里是风月场还是博物馆。
“她们不会像人类女孩一样传染疾病。”
鸨母骄傲地把自己的新姑娘们这样推荐给顾客。
一夜间地球上的男人适应了这种与人形机器人共度良宵的新鲜感。各大公司又纷纷推出新花样,声称依然有男性站在传统两性观念这边。于是他们把仿生人女性带回家,按照教学视频教授的样子输入锁定码,接着享受“传统的”二人生活就好。
如果男人们都学会了去接受科技带来的优惠,女人们又有什么理由冥顽不灵。
平娜显然是没有开窍的那一类。她的委屈无处发泄,就算是哭哑了嗓子也只有我一个观众。爱情戏变成独角戏,接下来就会变成闹剧。她是个好女人,不该受到这种对待,也不该把自己为这样的事情弄成乱麻。
洗手间里平娜伏在水池边呕吐,要把整个胃都给吐出来般。
过了好久干呕的声音没有了,仅剩下哗哗的流水声,她把身子侧向另一边,我挪过去将刚才掉在地上的书递到她手中,是两本冲田未有的爱情诗集:
“为什么从来不告诉他。”
我们就这么垂头丧气地站着,像两个在等待噩耗降临放弃挣扎的受审者。
平娜摇摇头:“从始至终我都知道,他是个恶心的家伙。”她抬起表情如被人逼着吃了苍蝇的脸:“不讲道德、毫无廉耻......”
“我陪你到餐厅喝点东西吧,然后我送你回家,怎么样?”
听到我的话,平娜像看怪物般看着我,接着气得脸都鼓起来了:“你整天和他泡在一起,早就看出来了吧?”
“平娜,我发誓,我和你一样惊讶。”
“和我一样?你怎么可能和我一样!”她逼近我,那架势仿佛要把我当做奧吉给揍一顿:“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觉得我在志愿表上撒了谎违背内心的意愿,就因为这里每个月有比在学校还多出一千块的补助!什么‘我对智能机器人前景有良好的期待’!呸!全是屁话!”
“我从来没有那么想过。没有......”
“我就应该听我妈的话回老家找个农研所的工作!对着辐射变异动物都比在这和这些恶心的机器待在一起要好!!!”
“你冷静些,也许事情不是我们看到的那样。”
“那个下流胚还能有什么苦衷不成!让开!”她把我从门边拉开,在气愤地离开前,平娜再次把那两本书扔给我:“你以为是我要去讨好他吗?是他像鼻涕虫一样黏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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