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故事》（2/2）
“在等人？”身后传来清泉一般干净的声音，顾云回过头去，发现是莫离站在酒楼门口，手上提着几个塑料袋。
“嗯……我，你还记得我吗？我以前——”顾云快步走过去，借着路灯看清了莫离的眉眼，这就是那个窄巷里的茉莉。
“我记得，《似是故人来》。”莫离微微一笑，举起手里的袋子晃了晃，“我要去喂猫，一起吗？”
顾云就这么跟着莫离去了酒楼附近的公园，一棵伞盖巨大的榕树下，摆着几个五颜六色的小碗，莫离熟练的走过去，先是用树枝敲了敲瓷碗，又将剩下的鱼肉拌成的猫饭分别倒入几个小碗里。
“去旁边坐会儿吧，看到有人它们不会出来的。”莫离拍了拍手，大概是分猫饭的时候手上沾了油，有些尴尬的背到身后。
“给，纸巾。”顾云从相机包里找出湿纸巾递给莫离，他有些意外的接过来，撕开包装仔细擦干净手，将垃圾团好，扔到了附近的垃圾桶。
莫离带着顾云坐在里榕树不远的长椅上，借着公园路灯的光，能很清晰的看见有几只猫从阴影中蹿出来，围在树下品尝美食。
“这是附近土地庙的庙祝奶奶养的猫，奶奶总是忘记喂猫，大家有时候有剩饭就会拿过来喂。”莫离解释给顾云听，他把手扣在一起，和腿一起向前拉伸，宽大柔软的棉T恤勾勒出一条嶙峋的脊椎线。
“……我，我上次留了联系方式给你，还有那个照片，拿了奖，奖金有一半应该是要给你的……”顾云努力的表述着，他本不该是这样拙言的人，可不知为什么，每次面对莫离他总是有些慌不择路。
“噢。”莫离应了一句，换了一个方式继续拉筋。
“我……我这次是来找你的，虽然这么说很冒昧，但是给你拍过照之后，我再也不想拍别人了！”
“扑哧——”莫离笑了出声，停下了他的饭后消食运动，转头看向顾云，“这次没有带哈苏来吗？”
“带了，在民宿里。”顾云如实回答，这五年间顾云拜托业内的朋友替他找了不少能用的胶卷，只是他一格都没有用过。虽然这么说挺过分的，但他真的觉得用在别人身上就是浪费。
“明天能找你拍照吗？”，莫离问。
“能，能啊！”顾云兴奋地差点要跳起来，“你想拍什么样的？是外景还是内景？什么主题，什么内容？”
“不知道，随便拍吧……”莫离垂下头，他的刘海有些长了，一低头就遮住了眼睛，“我没有钱，给你讲个故事抵债吧？”
“……好。”顾云想说只要是你愿意让我拍，我做什么都可以，但他敏锐地感觉到莫离接下来的这个故事会跟明天拍摄的内容有关，便只应了一声。
莫离的故事并不长，年代有些久远，听起来也不像是他自己的故事。
故事的主人公是一个男学生，而这位主人公有一位归国华侨的密友，经常拿着一台家人送的哈苏相机在校园里拍摄。
这位同学经常邀请主人公担任做模特，有时候去些偏远的地方采风，便要早出晚归，同进同出的两人在外人看来似乎又很合情合理。可突然有一天，被人撞见他们在学校天台亲吻，原来那些采访不过是两个甜蜜恋人的出游借口。同样性别的未成年男生，在那个封闭的社会闭环中引起轩然大波，那位富家同学转学离开，由外祖抚养的主人公只能留在镇上承受着白眼和辱骂。
后来主人公也离开了，带着一个半夜放在他家门口的男婴和同学留下的哈苏相机。
“那天我在清吧里看到你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相机，所以的才答应你的。”莫离停下叙述，仰起头看向那浩瀚的灿烂星河，“你知道我为什么叫做莫离吗？”
“白首莫相离，这是他能给我最好的祝福。”莫离抬起手臂挡住眼睛，瘦削的胸腔急促的浮动，与主人一起努力压制悲伤的情绪。
“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他喜欢画画、喜欢看书，还会唱歌。那首茉莉花就是他教我唱的，他说这是他家乡的歌……”他吸了吸鼻子，把手臂放了下来，“他本来想再也不回来的，但是为了我，他又回来了。”
莫离的养父为了让他有更好的教育环境，从云南搬回苏北，将莫离的户口登记在了外祖的名下。
“那你……怎么没有念完书？”顾云出声打断他，“抱歉……我查到你在这里上学，去问了那位张老师……”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大概是做了坏事但这坏事却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结果，虽然这样也不能改变做了坏事的本质。
“没什么，也不是什么秘密。”莫离摇摇头，“因为那个人找来了，他说我是他儿子。”
莫离补充了一个能上1818黄金眼和老娘舅的故事，莫离的生父就是当年那个转学走的男学生，他回了槟城之后父母迅速给他找了结婚的对象，他本要拒绝的，却阴差阳错地有了莫离。因为对莫离养父的念念不忘，莫离生父提出要离婚，他的生母却不同意，一气之下找到了苏北，将孩子丢在了莫离养父面前。
“我并不介意他们的关系，只是他不愿意，他觉得自己当年已经破坏了一次父亲的前途，这次不能破坏连我的一起破坏了。”
后来莫离的养父离开了苏北，莫离跟着生父手下的人去了槟城直到大学毕业才回国，生父则留在国内寻找养父的踪迹。
“那……现在呢？”顾云问，他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三个月前，泥石流，他们都被埋在了四川的山里。”莫离站了起来，“白首莫相离，一语成谶。”
“明天请你帮我拍一套毕业照，我爸爸的心愿就是希望我好好读书，父亲的心愿就是爸爸心愿成真，虽然迟了点，不过也算是我的一点孝心吧。”
顾云也站了起来，郑重地点头，“我一定会好好拍的。”
莫离笑了笑，“好了，走了，明天见。”
他先迈开步子向公园外走去，经过一个个昏黄的路灯，将影子越拉越长。
“莫离！”顾云叫住他，“明天见！”
莫离回国头，微笑着朝他挥挥手，用唇语也说了声明天见。
第二天，莫离带着顾云从侧门进了那所他和两位父亲都念过的高中，偷偷溜上了天台。顾云拿着那台哈苏相机，跟着莫离的动作按下一次次快门。
莫离穿着黑色的学士服一步步踩过天台的女儿墙，粉红色的绶带随风飘起，像是莫离的两只翅膀。顾云站在女儿墙下，仰头看着逆光的莫离，觉得梦里的蝴蝶第一次穿越的意识来到他面前。
“嘿！天台上的那两个人！干嘛呢！快下来！！！”大概是巡逻的保安看见了，拿着喇叭开始大喊。
“跑吗？”顾云将相机挂在脖子上，朝莫离伸出手。
莫离站在那看了他好一会儿，因为很晒顾云的脸上已经开始泛红，支棱棱的头发里流下一道道汗水的痕迹，即使光线很强，但顾云依然直视着自己。
“……跑！”莫离笑了笑，握住顾云的手，从女儿墙上跳下来，任顾云带着他往天台的另一边跑去。
天台上的风很大，穿过风层的时候会在耳边发出呼呼的声音，胸腔里的心肺都在疯狂运作，莫离能听见血液鼓噪的声音，感受到两人紧握的手上越来越热的温度。
莫离在铁灰色的楼梯之间看到皱着眉头，努力带着他往前奔跑的顾云，他第一次觉得自己脚下长出了根，能够稳稳的落在地上，再也不会被风吹走。
END.</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