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九（2/2）

“朱琉大人很好，心系苍生。待卿卿很好，教他何为君子。待我也温柔。我是决不信您会无端害人的。”</p>

“若能说清楚，卿卿他们也能解脱了。”</p>

爱意往往轻易随风而逝，恨意却历久弥坚。</p>

朱琉突然指了指他背后，说：“门开了。”</p>

应曦转过身。他身后出现了一颗巨大的泡泡，当中浪潮似的搅和在一起。</p>

扭过头来，瞳孔一缩。</p>

朱琉在碎裂。</p>

一片一片，自绣着金丝的衣角开始，慢慢碎成齑粉，只一眨眼，就消失了。</p>

朱琉推他一把：“别愣着，快走吧。虽说出口不会消失，但外面还有人等着不是。”</p>

眼眶里的东西啪嗒啪嗒坠下去，应曦甚至不明白，他与朱琉的交集仅仅限于零星几面，他何必伤春怀秋。</p>

与他明明毫无瓜葛。</p>

明明与他无关。</p>

“我自作主张，将云卿投入蚀骨洞中，那孩子成为如今的模样，有我从中作梗。”</p>

“我亦从不是个好父神，为防止我身殒后百花乱序，待珑夜格外严厉些，将他推上风口浪尖，背负愧疚而活。”</p>

“太过随心所欲，终究辜负了他们。”</p>

“应曦，生死与否，方得交由自己决定，谁说了都不算。”</p>

应曦捏捏鼻梁，压抑道：“我懂的。”</p>

“倘若朱琉大人不曾做那些事，也许人界早在千万年前消弭于世。数万凡人不会降生在这世间，其中自然包括我。”</p>

“我就没法见到广袤山川，青蓝湖海，没法见到代代相传的瑰丽。”</p>

“不止凡人啊。即便是妖怪，总有像清芷那样不愿作恶的好妖怪。”</p>

“我至少，至少希望您能安心，如今六界太平，我斗胆替您见过了。还请您不要自责。”</p>

朱琉听完，只是柔和对他笑，似是风雪后的天空，半是晴朗半是云。</p>

他少时与岚月和镜珩拜入一位大能手下修习，同桂城这些孩童们无异。那两个性子闹腾的小神仙吵嚷着切磋新习得的术法，院子里溅起飞虹似的灵气，鸡犬不宁，人见人躲。他就在边上哈哈笑着看热闹。</p>

镜珩酿得一手好酒，常唤他们去桑落宫饮酒作乐。岚月嘴馋，喝了还嫌不够，非得溜到桑落宫偷喝镜珩的存货。一经逮到，又是一通鸡飞狗跳。</p>

那是很好很好的日子。</p>

年岁稍长，与岚月互通心意。</p>

裹在一床锦被里抵足而眠，互道一句做神仙真好，携手万万年不算太难。时日长着，大江大河般滔滔，还可以见许多面，做许多事，怎样耗也耗不尽。</p>

可时日又短得很。</p>

他想在天上过得再久一些，再多抓些日子。天不遂愿，他便自己去取，结果进退维谷，只好孤注一掷，亲手取来一捧四分五裂的碎片。</p>

碎片里那么多人，质问他凭什么擅自做主。</p>

他扪心自问，可曾后悔？无法作答。</p>

应曦还驻在原地，声音暗哑，像是在石子上粗粗磨过，牵扯出斑斑锈迹：“见您最后一面的，不该是我啊！”</p>

他口不择言：“岚月前辈也好，云卿也好，为何偏偏是我——”</p>

朱琉一愣，安静道：“应曦，五百年前，云卿被我交到他手中，他便知了。”</p>

“我与他，此生再无相见之时。”</p>

“往后还麻烦你多照顾云卿了。”</p>

朱琉伸出一指抵在唇边，神色狡黠：“我还给你们留了份大礼。”</p>

“现在，转身，往外头去吧。不必看着我。”</p>

应曦胡乱抹把脸：“您和岚月前辈说的话都一样。”</p>

朱琉顿时哑然，好一会儿，才弯着眼说：“我还以为他得更粗鲁些。”</p>

他挥挥手，对着表情像是吃了黄连的小孩说：“好了好了，再见了。”</p>

应曦看了他一眼，郑重道：“大人再见。”</p>

朱琉笑着目送他离开，就着急速消散的光点，寻了处开阔地方。</p>

他清楚这是半轮假的月，更清楚蚀骨洞乃无月之地。可他一点也不在意，摆出一副舒坦姿态，松散立在平坦的土地上，懒懒抬眼望向夜空。</p>

软和地，眷恋地望着。</p>

直到星子似的光点洒在指尖，舔过脖颈，毫不留情吞没最后一缕火一样的发梢。</p>

空荡的风穿林而过，掠过空荡无人的土地。</p>

万籁无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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