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2/2)
“你说他为何不肯接受我呢?”
珑夜把他甩在身后:“我哪知道。”
应曦锲而不舍:“你和他一起长大的吧?”
听过这么多对话,他猜出来的。
珑夜往池子里拋了块石头:“依我看来。你说的不无道理。”
应曦眼睛一亮:“此话怎讲?你也觉得他喜欢我?”
珑夜惊异于他的大胆言论,困惑道:“何来自信将这话挂在嘴边?”
应曦才反应过来似的,撑着头辩解:“我在嘴里多说几次,万一成真呢?就是不成,也亏不着。”
珑夜不出声了。这人比他想的还要乐天。
“我没见他那样过。往常即使发怒,云卿也不会表现得太明显。”秉着教傻子的心态,珑夜举起手臂,点了点手腕,划至指尖:“他请求我着手把他这处割开,在整片掌心蘸着他的血肉绘制符文。”
“用的混沌真火。如扔入热油烹炸煎炒,烧得焦裂,皮开肉绽。千刀万剐不过尔尔。”
“此乃抽魂之痛,他不曾犹豫,一声未吭,为你受住了。”
应曦听得仔细,听着听着眼中进了沙子似的。他搓了搓眼睛,说:“是我害他奔波了。”
“卿卿小时候便是这幅样子吗?”
压抑着,克制着,好像日日告诫自己摆出拒人千里的样子。
应曦在蚀骨洞见到的那份记忆里,少时的云卿眼瞳是极柔和的,分明没有现在沉重。
珑夜捕捉到怪处:“卿卿?”
应曦脸隐隐发烫。
好在珑夜没有探听的意思,陷入短暂的沉思后,道:“他从小就这样惹人厌。”
“我和他,算同窗,或是兄弟。”珑夜不知想到了什么,弯了弯嘴角,“不过关系烂到家了。”
“我讨厌他,时至今日也合不来。”
“凡事都憋在心里,表面一丁点都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也不爱说话,很惹人烦。我原先总想揍他一顿。”
“父神的事,是场劫难。”珑夜深吸一口气,“我既从中作梗了,没必要假惺惺说些无用的。”
珑夜多说了几句,清清嗓子,看似不经意道:“……劳你多担待了。”
——
回屋的时候,天色深重,云卿没有在坠子里,而是在那儿等应曦。
应曦溜到他身边坐好,问:“怎么啦?”
云卿斟酌道:“坠子里,有仙气。”
应曦点头:“嗯,我知道。”
云卿肩披溶溶月华,蹙了蹙眉:“当真要去?”
“要去。”应曦目光炯炯不移:“卿卿在担心我?”
云卿忽略问话,把小花放到他手心:“那带上坠子,随身揣着就好。”
应曦心想他本就一直带着这枚坠子,卿卿莫非糊涂了,思绪万千,又冒了个点子。
他扑在桌上耍赖:“可我没有耳洞啊。”
云卿不为所动:“无需。”
下一刻,他狡黠得像只狐狸,托着脸咧嘴:“卿卿给我戳一个吧,我想戴上这枚耳
坠,日夜佩着,那样你随时都可以救我了。”
许是他说得有道理。云卿有点动摇,看了他半天,道:“可能会痛。”
应曦扬着脸挨过去:“不怕。”
于是冰凉指尖攀上应曦的耳垂。瞬息之间,如同被蚂蚁啃噬一口,耳垂登时红肿起来。
“僭越了。”
云卿俯身揽过他的肩,在他耳垂落下一个温热的,湿濡的,浅尝辄止的吻。
气息拂过脸颊,留下混着冷意的桂香,就像云卿傲然立于皑皑山岭,在他的呼唤里回眸,乌发覆雪,茫茫天下只余他。
这是一个吻吗?
应曦登时断了弦,直到云卿坐了回去,也没有缓过神来。
眼里是扑扇的长睫,印在耳垂,驱散发热的湿痕。
他十八年来喜欢过好多东西,拥有漂亮尾羽的鸟雀,鳞片闪闪的游鱼。想要的他都拥有了。
他第一回想要一个人。
人,仙,妖,魔,都无妨。
只要是云卿。
只要是他。
耳边是云卿清泠的嗓音:“花的汁液有少许恢复之效。”
应曦还在发愣。
云卿注意他的不对劲,托住他的下巴,去看他的耳朵:“怎么了?还疼?”
“我在想……你要是能,要是能亲亲这里。”应曦忸怩了一下,故作镇定用指腹压了压嘴唇。
云卿猝然抬手,掩住下半张脸,红晕漫过了眼尾,浅色的眸子泛起湿意。
应曦原本不臊的,见了他这模样,反而不知所措起来。支棱着手,放也不是,缩也不是,啊啊两声,按住了自己的耳朵。
半晌,应曦拉拉云卿的袖子,委屈巴巴:“卿卿是喜欢我的吧?”
无人作答。云卿垂着眼帘不看他。
“卿卿喜欢我。”
语气笃定扔下这句话,应曦爬上床,面对墙壁,拿被子蒙住了脑袋。
睁着眼,窝在漆黑一片的被子里,呼吸憋闷。他捂住被亲吻过的耳垂,全身都烧了起来。燎原之火,挠人心痒。
应曦的呼吸趋于平稳,受不住憋,从被里冒出一颗头,云卿便知他睡着了。
他坐到床边,忽而开口:“你问我如何看你。”
少年在雨幕中站得笔直,雨滴打湿了长发,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淌。他没有一丝一毫要退后的打算,就那么站在他眼前。眼角泛红,字字清晰,声声入耳。
应曦说:“我喜欢你。”
如此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云卿几乎一瞬间方寸大乱,怔在原地。
说者动情,听者何尝不是?
他独一人于断壁残垣之中行进,无时无刻不在寻觅新生。他走了许多年,看过风云变幻,看过星霜屡移,独独看不到尽头。
在赠春殿时不乏神君仙子爱慕。他都可礼貌而疏离地拒绝,激不起一丝涟漪。
这回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他该明了拒绝的。告诉应曦他们原本就是不同界的人,不该,也无可能一生相伴。
细密蔓延的灼烫后,竟觉遍体生寒。臂上跳动的筋脉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
不该如此。
他为应曦理了理乱糟糟飘在脸上的头发丝,微不可闻说了什么。
少年睫毛颤了颤,身子一翻,不知有意无意,胳膊和腿都缠了上来,贪婪地埋在他怀里,汲取桂花甜香。
也想与你一同归于平静。桂城宜居,四季怡人。春来泊舟,夏时采莲,秋日赏桂。
冬月严寒,便抱了炉子,看屋外垂髫孩童打雪仗,兴致起来,加入也未尝不可。
怎样都好,若和应曦待在一起,都是很好的。
桂城是他在人间见过最好的地方,他在此地遇到了世上最好的应小公子。
那样做未免太过自私了。
昨夜静坐一整晚,等晨时应曦醒来。见他袖口半卷,裸露在外的皮肤应是养尊处优的瓷釉,却烙上了一圈疤痕。
是他放任应曦接近的结果。
云卿没有推开应曦,也没有拥抱他。上挑的浅色双瞳一瞬迷惘,目光落在应曦压出红印的脸侧,归为轻浅柔软。
他在以前对岚月说,朱琉是他的执念,等到弄清楚缘由,便孑然一身再无牵挂。挫骨扬灰也好,魂飞魄散也好,他都不在意。
当那些黑红相织的黏腻涂抹为一汪见不着艳色的坑洞,当中爪牙动乱迭起。
来日二字于他而言已是虚妄,是此生难求。
叫他怎敢逾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