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2/2)
他双手环抱住自己,打心底里犯怵。后背湿得透彻,风一吹,汗涔涔的。
回去吧。他情不自禁地想着。梁岐在一天,他就一天提心吊胆夜不能寐,何必折磨自己。
不能走。另一个声音劝阻。还有几桩事没能完成,只因恐惧便轻易放弃,懦弱无能!梁岐要利用他,他左右要寻能治姐姐的神仙,跟着总是他们利大于弊。
应曦深切明白自己的弱小,他离了桂城,离了父母兄姊,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纨绔子弟。
畏惧死亡,也必须战胜畏惧死亡。
他闭上眼睛,呼出胸口憋闷的浊气,脑子轻盈不少。他不愿想得太多,会绊住自己的脚步。
云卿为了让他安心似的,一直待在他身侧,坐得略远,但没有离开。侧脸浸在月色下,白玉无瑕。
而梁岐没再出现,舱中疑似雪羽的女子至始至终都没有露面。
暂且这样也好。
“我饿了。”应曦扁扁嘴,肚子适时咕叫一声。
云卿见他周身阴霾散去,眼睛黑亮,藏着星子,目光不自觉软了些许:“船中恐怕未准备吃食。”
应曦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我自备干粮。”
他爬起来回舱里取包袱,不小心牵扯了脖颈伤,青青红红,疼得他龇牙咧嘴。
“梁岐不会再害你了。他不是真想杀你的。”
不等他回到原位,身后的云卿忽而道。
语罢像是怕他不信,顿了顿,耳朵一红,又补道:“他打不过我。”
总归是卷进了一个无辜凡人。
云卿合上眸子,心下思量。偌大九重天,还有谁能遣得动梁岐?他此行成迷。
应曦捧着一提油纸包回来,坐得比之前靠云卿近了些。
他顿感寒气逼人,阴魂不散,直往骨头里钻,冻得生疼。
应曦搓了搓胳膊,没有挪走,反而麻利解开纸包,里面盛着四只白胖胖的馒头。
云卿都已起身,要离人远些了,却被一只递到手边的馒头截住。
应曦自个叼着一只,送到他那儿一只。精面揉成,饱满柔软,很是管饱,是他特地从厨房带出来的。
妖怪是不需要吃饭的。
云卿没有开口,默默盯了一会儿,把馒头接过来,不想拂了他的好意,便坐回原位。
他的衣袍细致绣有繁花满枝,若隐若现,层叠披在身后。应曦注意到,那是一丛缠枝桂子,不知是何料子,煞是好看。
云卿垂眼看着馒头,尝试啃了一口。
“你使的可是冰系法术?”应曦已经吞下半只馒头,问道。
云卿一怔。想来他是被自己周身寒气冻着了,才会如是发问。
应曦本就没打算听他的答案,自顾自絮叨起来:“金木水火土,五大系,风雷冰,三小系。这是我们城留仙居的说书先生最喜欢讲的。是个修仙故事。”
应曦三下五除二吃光了,偏头看看云卿,道:“凡人真能修仙吗?”
彼时云卿试探着咬下第二口,是松软的,甜丝丝的。
他想了想,答道:“凡人可因机遇飞升,至于修炼,倒未听过。”
“哎?”应曦失望地嚷了句,咕哝,“我还想自个修炼成仙,手一挥电闪雷鸣,先把姐姐治好,然后把坏人打个屁滚尿流呢。看来也没法子了。”
云卿正要接话,又见他笑着望过来:“那,你是什么妖怪?妖怪都像你这般好看?”
上一刻还怏怏不乐,怎么下一刻就能眉开眼笑了。
这话说得几分轻佻,应曦得了云卿熨帖承诺,依他的性子,便有些肆无忌惮了。
云卿恍若未察,眼睫浓得落了片阴影:“桂树。”尾音悠远得仿佛穿透时光,含着不易察觉的无奈。
他原是桂树成灵。
应曦反而眉飞色舞,乐道:“怪不得我一见你就喜欢。”
云卿一怔。
应曦咧嘴:“桂城无人不爱三秋桂子。”他拍拍胸脯,得意道,“应曦犹盛。”
他的样子像极了对长辈说了吉利话,讨着要糖吃的孩童。云卿眼角眉梢不禁染了点点笑意,转瞬即逝,掩在羽睫之下。
不知不觉,他竟然把手里的馒头尽数吃下了。在人界待了不过十年,弹指一挥间,往常总是旁观,还是初次接触凡人的食物。
味道很好。
“都归你。”应曦眯着眼,看他吃得满意,捧高了油纸,示意他自己拿。
云卿摇摇头:“你吃。”
“真不用?”应曦狐疑。
再次得到肯定,应曦才不顾虑,狼吞虎咽,囫囵塞光了剩下的馒头。
其实他饿惨了。
一觉睡得昏天黑地,饥肠辘辘,感觉自个能吞下一头牛。他往日在家,不算菜肴,一顿能吃两大碗。吃相不算好,不晓得被爹娘敲了多少回手背。
落叶打着旋,险些飘到头发上。此夜月色溶溶,若非出了乱子,该是宁谧幽静的。
云卿抬手拨了拨并不存在的风,道:“回去睡吧。”
应曦不好意思告诉他才醒来没多久的事情,半推半就,还是各自到达了小舱门口。
他一只脚跨进门槛,抱住门扉,又仰出来半个身子,对隔壁的云卿道:“谢谢你。”
谢他出手相救,更谢他留下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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