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夜半（下）（2/2）

回去的路上，朱允炆一刻不停地想着这件事，回到东宫之后，更是凭着非凡的记忆力，将他所见到的账簿的内容默了一遍出来。之后，朱允炆紧紧盯着他手上的几页纸，似是要将那上面烧出一个洞来。

这比领会圣贤书的真意都更叫他苦恼。

好一会儿，朱允炆终于决定暂时缴械投降，出门散散步清醒下头脑。

行至书房，他见房门敞开了一道缝，朱标正在里面凝神理政。

朱允炆推门进去，反手将门关上，走到朱标身边，孝顺道：“父亲，您没把门关上，可别着凉了。”

朱标挤出空闲，转首看向他，“允炆有心了。”

朱允炆顺势弯下腰去，瞟了眼朱标面前的文书，“……这是？”

“哦，这是户部今年收缴官粮的账簿，我先要来看了一部分，待全部整理完之后呈交御前。”朱标耐心地回答。

朱允炆忽然伸手，将账簿往后翻了几页，之后，抚摸着书页，难以置信道：“这不对，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朱标不解地看他。

“您等一下。”朱允炆说完，心急火燎地赶回房间，抄起自己刚刚默写下来的几张纸就往书房跑去。他将这几张纸递到朱标面前，双手因为激动而有些抖战。

“这是？”朱标问道。

朱允炆凛然，“昨日，我无意中见到了运送官粮的船工将要呈交给户部的账簿，这是我默下来的其中几页。”

朱标不明就里地接过，将两者比对着细细看过。忽然，他拿起那几张纸，紧张地攥在手中，“允炆，你确定你没有记错？”

朱允炆急忙否认：“不会的，允炆的记性您还不知道吗？”

“那么，这两份账簿上的出入……”

朱允炆接过，“不错，这‘水脚钱’、‘口食钱’、‘库子钱’还有什么‘神佛钱’，这些官帐上所没有的税目，都是户部私设的。按照这些税目的数量粗略计算，户部私吞的官粮至少有两千石。”

朱标仍旧沉浸在震惊之中，微颤了声音，“户部竟能如此偷天换日、贪赃枉法，这中间究竟打通了多少关节……”细思之下，竟觉毛骨悚然。

朱允炆比他早一步冷静下来，道：“父亲，还请您准许让允炆来处理这件事。”

朱标吸气道：“这件事与你无关，我自会禀告父皇。”

“不行，不能告诉皇爷爷！”朱允炆攀上朱标的肩膀，“允炆知道郭桓郭侍郎参与其中，他现在已生了警惕。若是走漏了一点风声，我们就再也别想见到这份账簿了！”

朱标恍然。

朱允炆道：“眼下最重要的是拿到真正的账簿，否则，至少也要打探到其他的证据。”

“你打算怎么做？”

朱允炆看向朱标，目光中同时透露出坚定与迷茫，“我要亲自走一趟户部，不过，允炆还需要先向您借点东西。”

***

这些天，正是户部一年之中最为繁忙的时候。

郭桓被升为侍郎还未满一年。

自洪武十三年废除丞相，分权六部，升六卿为正二品官员以来，户部尚书之位更替频繁。前任栗恕就以办事拖拉为由，被迁到了福建。在他之前，相距也没有超过一年，是他的前任王时任。与户部相同，六部也是如此。

其实他们也并不是不能明白朱元璋的用心，他希望能够甄别出足以适任朝廷命官的人才。虽然手段严苛了一点，但这一切也不过是为了大明江山考虑。只是他们身在其中，眼见太多同侪起起落落，同时亦非常清楚，这样的命运总有一天会降临到他们头上，这难免是会令人心寒的。

郭桓体胖，却并不是一个心宽之人。相反，他心细如尘，行事谨慎，自出任户部侍郎起到现在，没有出过一丝差错，这令朱元璋十分满意。但是郭桓思前顾后的性子却每日每夜无不在提醒他，君王之薄情善变这样一桩千古不变的事实，而他的君主，恰巧又是其中的佼佼者。

人总是希望自己能够过上更好的生活，这点郭桓也不免俗。他从不认为自己能够获得朱元璋长久的信任，所以自打上任那天开始，他已经为自己的余生做好了打算。

有一点是令他颇感意外的，在他尝试着同其他官员合作的时候，有不少人拥有着与他同样的想法，并且愿意加入他所设想的这份大胆而疯狂的计划。他们彼此间达成了共识，将这一计划的时间限定在今年，而最终成败与否，就在这几天了。

与他同掌户部的有尚书茹太素与侍郎徐铎二人。徐铎与他已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但位居他们之上的茹太素是个直言敢谏的老臣，曾不止一次进言惹怒朱元璋。早年他得了宋濂为他美言，朱元璋这才一再地宽宥他。郭桓试探过他的想法，却发现这人从骨子里就是个刚正不阿之人，忠心耿耿，将国家大事至于个人安危之上。因此，他并没有将他拉拢进来。

郭桓步步为营，小心处理着每一个环节，将所有的账目都收揽于自己手中，再将之转交给茹太素，经他审核之后呈交御前。

整整一天，他都忙于这件事务中。午后，待事情做了大半，又听闻下人来报，说是东宫的人带着慰问之礼到了户部，邀请三位大人一同过去。

郭桓不免有些惊喜。

一直以来，他都非常中意这位和善柔慈的太子。同时，他也不止一次地遗憾过，朱标只是个太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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