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监学(2/2)
谁知道现在殿上发生的一切,比他的噩梦更加可怕。
这时他听见面前的人群中传来轻柔一声:“父皇,不可!”
这声音恐怕是他生命中听过最好听的了。
他仰起头,见太子朱标拱手站出人群。
朱标道:“父皇,依照大明律,他的罪还论不上斩首。可否请父皇息怒,先将他收押天牢,再秉公处理呢?”
朱元璋没想到朱标竟敢当着众人的面违背他的话,虽然知道他所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只是这一口气却在胸中憋着,死活缓不过来。
他怒拍扶手,道:“叛国之罪,如何斩首不得?!”
朱标愣道:“这……何来叛国之说?”
“此人妄图干预国子监的运作,已是大罪,何况国子监还是为我大明朝培养官员之基,他这么一来,搅得我君臣上下不能一心,诸生不能竭尽才能,有害我大明国祚,又开后世顽劣之风。如此罪名,怎么不是叛国?按律说来,叛国者死,你说朕是否错判了,嗯?!”
朱标当然听得出朱元璋动了怒,当下虽然不忍心赵麟就这样丧命,却也没有办法,唯恐说得太多,反而连累他人,惟有顺着朱元璋的意思回应了,再退回诸王之中。
哪知朱元璋竟又说了:“如此一来,朕倒是想到,光是斩首尚且不够,还是把这赵麟拖将下去,枭首示众吧。”
心中竟涌起了一丝微妙的快意。
赵麟闻言,瞠目结舌,下一刻,他放声大哭,涕泪四涌,连声求饶。
朱标更是震惊,没想到自己一时的恻隐之心,竟带来了这样的后果。
却听得一旁允炆小声尖叫。朱标侧目,见他吓得瞪圆了双眼,含着泪花,甚至惶然未觉握住他双肩的手骤然收紧,青筋暴现。沿着那手往上看去,却见朱棣低垂着头,紧绷嘴角,双眼隐在阴影中看不分明。
两名禁卫军走上殿中,将赵麟拖至殿外。
而他不住的哭号渐渐淡去,朱标只觉得自己的心也随之痛到没有了知觉。
纵然是这样大的动静,殿内每一个人却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李佑见状,连忙磕头道:“圣上恕罪,圣上恕罪,这一切都是赵麟引诱我们做的,他只说不会有事,出了事也由他担着,小人这才糊涂,跟他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此言一出,那一排人也跟着附和,争着将过错推到赵麟身上,不断为自己开脱。
其实这也无怪他们。这些犯了错的学生尚且稚嫩,在朱元璋枭首示众的惩罚下,人人自危,只求保命,却也是人间常情。
但是其中有一个人,直直地伏着身子,一言不发。
他虽在隐蔽在众人之中,但朱标注意到了,朱棣注意到了,朱元璋自然也注意到了。
“谁再说一个字,便与赵麟同罪。”
朱元璋淡淡的一句话,却扫净了殿上的一切声音。
朱元璋满意地看着这些学生都毕恭毕敬地闭上了嘴,大殿之中安静下来,又缓缓开口道:“魏国公世子徐允恭,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你的父亲可知道这件事?”
那人直起了腰,在众人中凸显出来,恭敬道:“启禀陛下,家父并不知道这件事,小人也无话可说。”
朱元璋好奇道:“你不怕我也将你枭首示众了?”
徐允恭道:“怕,只是小人既是自愿署名,便无话可以为自己开脱。”
“你倒是自觉得很。”朱元璋顿了顿,道:“朕问你,你觉得这事朕做得过分了吗?”
“启禀陛下,过分了。“
“哦,怎么说?”
朱元璋没有生气,倒是叫殿上的其他人为徐允恭捏了一把冷汗。
“启禀陛下,对赵麟的惩罚确实重了。斩首已是重刑,陛下却要他枭首示众,折辱他的尸首,仅仅是因为他带头写了一封抗议信。因直谏而丢了性命,反受凌辱,史特书的并不在少数。”
他身边已有人制止他,徐允恭却继续道:“而且监内定下的规矩也颇为不近人情。古语‘士不上大夫’,而陛下却时常以禁闭、杖责、鞭笞来惩罚犯了错的学生们,是以不及古时圣贤之王。”
朱标闻言,喝道:“放肆!”他出声制止,怕的是朱元璋一动怒,也不管对方是徐达的长子,就要斩了他。
毕竟头一次有人敢当面贬低朱元璋。
朱元璋已听出来徐允恭在激他,若是责备他,岂不是反而承认了他的话?
他只是带着怒意道:“你觉得该怎么罚?”
只见徐允恭仍旧不卑不亢,也无丝毫畏惧,沉着道:“启禀陛下,就这么罚。”
此言一出,众人心中又是一声惊呼,谁也不知徐允恭这样颠来倒去,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就连朱元璋,都有一丝惊愕。
徐允恭道:“枭首示众,对赵麟是重罚,但却可以儆效尤,维护国子监的稳定。而严刑峻法,则可纠正陋习,培养监生的品性。两相权衡,陛下此举,再恰当不过了。”
“好,好。”
终于,朱元璋哈哈大笑,挥手免了他们的罪。
殿中又开始骚动起来,不过这次却不复之前的沉重。特别是监生们,此刻就像捡回一条命似的,不断擦着额头的冷汗,揉动发疼的脑袋。
在一片喧闹中,朱棣静静地注视着徐允恭的背影。
“此次国子监之行,那些学生的表现,你们都睁大眼睛看清楚了。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一个一个,都要牢牢记在心里。”
此刻,他终于明白了,朱元璋在临行前所交待给他们的话,究竟是什么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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