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8:拥抱春风(2/2)
木柴发出了轻微的炸裂声,在天刚刚擦亮的时候篝火熄灭了。这一晚上席恩睡得不算很好,拉姆斯甚至根本并没有睡着。在两个人简单地吃过早饭之后,他们打算沿着海岸线向北方走。拉姆斯很期待席恩回到了地牢之后的神情,但在此之前两个人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在这天的晌午,两个人(以及一匹马)又走进了一片深林。
结实粗壮的树干上爬满了青苔,一些低矮的灌木上还趴着一些飞虫,两个人一靠近它们就向远处飞走了。林间的雾气还是很重,一条小溪流经了几株已经枯萎了的芜菁和铜板草。席恩发觉小溪中的石块儿上也长了青苔——这让穿过这条溪流变得艰难了很多。他在迈向最后一块儿石头的时候不小心把右脚踏进了小溪里,于是拉姆斯将他拉了上来。
“看来您并不想尽快见到您的姐姐。”
拉姆斯让席恩坐在原地,他去捡了些柴火。
席恩还在发烧,他得把鞋子烤干了才能走。两个人的行程再次被耽误了,拉姆斯燃起篝火后又再次折进了林子里,等他回来的时候席恩看见他手里提了一只野兔(很显然它会快就会成为两个人的午饭)。拉姆斯娴熟地用小刀剥开了兔子的毛皮,他一边儿烤着野兔一边儿递给了席恩一块儿硬得难以下咽的面包。席恩艰难地将面包吃完,野兔在火焰的灼烧之下已经开始向下滴油了。拉姆斯盯着席恩看了一会儿,随后像是抱怨一样说了一句。
“您可真是笨手笨脚的。”
他摘下了手套,靠近了席恩将他嘴角的面包屑抹掉了。
“……谢谢。”
席恩浑身还是很疼,昨天拉姆斯对他太粗鲁了。但现在的私生子表现得简直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甚至对于不了解他本性的席恩来说,他实在很难将现在的拉姆斯和昨天的他联系到一起。在这顿简陋午餐的最后,两人分享了那只刚烤好的野兔。
“您之后打算回铁群岛吗?”
席恩咽下了嘴中的兔子肉。
“不,也许我会去长城。”
席恩并没有给出一个十分肯定的回答,但拉姆斯已经知道了他的答案。在席恩的妄想中绝境长城艰苦的生活或许能让他能慢慢忘记罗德里克爵士和那两个男孩,这样终有一天他会从每日的战栗和惶恐中解脱出来,而他的名字也将不再代表一个背叛者。
拉姆斯抹了抹小刀上沾着的油。
他拍了拍席恩的肩膀,十分真诚地说道:
“这可真是个好想法。”
拉姆斯时常因为席恩太好理解而产生一种挫败感,一个愚蠢的猎物似乎完全没法证明猎手的高明。很多次拉姆斯都感觉自己要被拆穿了,但席恩实在擅长自己说服自己。私生子猜测席恩大概太渴望一种被人需要的感觉了,所以即使自己并没有十分出色的表现席恩还是落入了圈套。有趣的是这只是私生子自己的想法,他并不知道其实他每晚不自觉流露出的、对席恩十足的热情和欲望才是令席恩放弃思考的最重要原因。
随着席恩对私生子依赖的加深,他的本性也越来越显露无疑。
在他断定了拉姆斯是个可以依靠的人之后(这可真是个可怕的推断),席恩就开始得寸进尺地提一些(在拉姆斯看来)不怎么太合理的要求。他会支使拉姆斯亲吻他的脸颊,还会故意耽误行程,按着席恩自己的说法他太累了所以很难早起。最令拉姆斯难以忍受的是:席恩·葛雷乔伊对他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在席恩的追问之下,他知道了拉姆斯的私生子身份,还有关于他生父吊死了磨坊主占有了他妻子的往事。席恩甚至还知道了拉姆斯有一个哥哥。
席恩·葛雷乔伊在侵犯自己的领地。
私生子对此怒不可遏。
幸好席恩没有问及多米利克的死因,不然拉姆斯很可能直接结束这场游戏。
在很多个夜晚他一边占有席恩宣泄着自己无法控制的欲望,一边想杀了这个毫无廉耻心的Biao子。拉姆斯愤怒地想:席恩·葛雷乔伊最需要学的规矩就是保持安静。在路途中接下来的每一天里拉姆斯都被气得要发疯,他从不知道天底下居然会有这么讨人嫌的笑容。
该死的席恩·葛雷乔伊笑得像是一只快乐的小鸟!
席恩在笑的时候会微微睁大那双眼睛,随后它们会慢慢眯起来弯出一个漂亮的弧度。还有他的嘴唇,那上面还有拉姆斯自己留下的伤口,在每个笑容中席恩都会先将嘴唇抿成一条线,接着再慢慢地扬起嘴角,也许这些笑容中是有些得意的(也许没有)。但毫无疑问拉姆斯能从这其中看出席恩·葛雷乔伊的愉快,而这恰恰是私生子所不愿看到的。
幸好路途即将到达终点。
拉姆斯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席恩·葛雷乔伊回到地牢之后的表现了。
私生子感觉自己已经厌倦了,席恩透支了他全部的耐心和忍耐力。所以当席恩拉着他去找自己在深林中的发现时,拉姆斯对自己保证如果席恩再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那么即使他没法看到席恩见到地牢时绝望的表情,他要席恩得尝到教训。而且说实话,从以往的经验来看拉姆斯认为席恩这次的发现估计也没什么可值得惊奇的。
果不其然,一片泉水旁茂盛的灌木,这就是席恩的发现。
私生子将手伸进了泉水里。
泉水是滚烫的。
拉姆斯直起身叫了席恩一声,他希望两个人可以接着赶路。
但席恩好像看到了什么东西,他蹲了下来翻开了一丛低矮的灌木,席恩的手指被灌木中的荆棘划出了一个伤口,荆棘丛中有一朵还开着的花。这让他觉得这很稀奇,在北境的寒冬中只有极少数的花能够存活。这朵花这么娇嫩,大概只有在滚烫的泉水旁边它才能挨这么久的时间。席恩将花摘了下来,他发觉拉姆斯的声音中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于是席恩站了起来快步跑到了拉姆斯的身边。
拉姆斯攥住了席恩的手腕,他很厌烦席恩的这些把戏。
“好吧,你别生气了,我把它送给你。”
拉姆斯现在只想马上回到恐怖堡。
他伸出手去接席恩递给自己的那朵花,一阵风吹过将那朵花吹落在了地上。席恩见到这种情形笑了出来,他弯下腰打算将它重新捡起来。这时候拉姆斯突然就像是疯了一样冲他的脸上狠狠打了一拳,席恩对这一拳完全没能有任何反应,他的鼻子出血了,整个世界都开始天旋地转起来。紧接着拉姆斯扑在了他的身上,将他摁在地上狠狠掐住了他的脖子。
“你在笑什么?”
愤怒完全支配了拉姆斯,眼前的树木在他的眼中只剩下了一些焦黑的剪影,他心中如同有一团烈火在灼烧着他的神志,此时的拉姆斯完全听不见周围的任何声音了,他的脑海中似乎只剩下了“他要杀死所有人”的这一个念头。拉姆斯的头要炸开了,他额角的血管在拼命的跳动,所有事物的轮廓都扭曲了起来,那些轮廓的线条交叠在一起拼凑成为了一个人的残影,终于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变成赤红色了。
拉姆斯咒骂着自己看到的那个残影:
一个安静的男孩。
他骑着一匹漂亮的白马,屈尊纡贵地踏进了一个如此简陋的磨坊。
拉姆斯是这么地嫉妒着这个拥有一切的男孩,就连乌鸦冲着男孩儿多叫了两声拉姆斯都会感到愤怒。有什么东西从阴影里钻了出来,它就像是一团黑雾一样没有自己的形体,但他有赤红的眼睛和锋利的爪子。拉姆斯似乎突然从身体里被抽离了出来,他看着自己打翻了酒杯,然后高贵的男孩儿笑了出来。是啊,这笑声可真刺耳,那团黑雾一样的野兽突然冲上去咬断了那个男孩的喉咙。
但仅仅这样是不够的。
接着拉姆斯扑了上去狠狠地掐住了男孩的脖子。
黑色的血从男孩的鼻子里缓缓地流了出来。
他已经死了。
过了一会儿,拉姆斯的手缓缓松开了。
席恩的整张脸涨得通红,在私生子松开了手之后他流着眼泪剧烈地咳嗽了起来。直到空气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体里,席恩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差一点被活活掐死。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了很久之后他的呼吸才重新平稳了下来。拉姆斯眼中的一切逐渐变回了寻常的样子,他发觉席恩正有些畏惧地看着自己,他的鼻尖儿和眼眶还是红的,这幅样子实在是有些可怜。
好吧,游戏到此为止了。
拉姆斯对那副温和、善解人意的面具已经厌倦了。
他的脸上的神情慢慢变得冷酷,私生子现在只想回到恐怖堡好好睡一觉。但在此之前他还需要让席恩尖叫着在深林里奔跑起来,自己得往他的腿上射一箭。对了,还有绳子,他得找一根绳子把席恩·葛雷乔伊给捆起来。就在拉姆斯打算站起来实施这一切的时候,席恩拉住了他。
“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看来席恩·葛雷乔伊还是没有得到足够教训。
自己得用小刀剥掉一根他的手指他才能明白自己的处境。
席恩仰倒着还没有足够的力气站起来,他半长的头发散在地上。似乎是觉察到了一阵凉意,他于是用手指蹭了蹭自己鼻子流出的血。席恩的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他脸上有一些很难掩饰的失落。但最终愚蠢的席恩·葛雷乔伊决定勉强自己笑一笑,他抬起眼睑,用那双眼眶还有些发红的眼睛看向了拉姆斯,他的嘴角有些僵硬地动了一下,很难说这可以被称之为是一个笑容,但这已经是他所能想出来的、最好的表达善意的途径了。
席恩动了动喉结,干巴巴地说:
“我只是想把这里唯一的一朵花送给你。”
这很奇怪,是风太大了吗?
拉姆斯觉得一阵风灌进了自己的身体里。
一种古怪的情感从他的胃里涌了出来,一直蔓延到了他的喉咙。但很快这种感觉就消失了,快到拉姆斯甚至没有时间去分辨这到底是什么。不过即使拉姆斯有足够的时间去思考,他也没法子辨认出一种自己从不知道、也从未体验过的感情。
他沉默很长时间,最终决定将席恩从地上拉了起来。
“走吧大人,这里风太大了。”
席恩的鼻子还在流血,他仰着头用手背蹭了蹭血,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几句抱怨的话。
“刚刚并没有风啊。”
席恩打算洗一下自己脸,他向着冒着蒸腾热气的那一池泉水走了过去,正在他要蹲下的时候拉姆斯突然狠狠揪住了他的头发。席恩惊呼了一声,拉姆斯将他转向了自己狠狠地亲吻了他。席恩因为拉姆斯的拥抱而有些喘不上气了,按着他的标准他根本没法子把拉姆斯的这种行为归结为亲吻,这更像是一种撕扯。席恩发誓自己的嘴唇一定已经肿了,拉姆斯捧起了他的脸,血流得满脸都是,甚至连拉姆斯的手上都是他的血。
过了很久,久到席恩觉得自己脸上的血都已经凝固了拉姆斯才松开了他。
不,更准确地说:拉姆斯推开了席恩,就好像刚刚被打的人不是席恩一样是而他一样。
接下来的一整天里拉姆斯没有和席恩说一句话,直到这天夜里两个人即将入睡的时候这种情形才有了变化。拉姆斯告诉席恩明天一早他们的旅程就要结束了,很显然他对今天发生的事情并没有任何歉意。席恩有些困惑,他见到了拉姆斯太多的面具,多到席恩根本没法用几个的形容词去简单总结一下私生子的性格特征。席恩心想:或许这些都是真的,又或许都是假的。
第二天一早拉姆斯发觉席恩很罕见地准时醒了过来。
“这么迫不及待地想去见你姐姐了?”
拉姆斯已经连尊称都不愿意说了。
但席恩并没有在意这些,他只是小声抱怨了一句。
“你就不能想成是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吗?”
这片森林中的阳光非常充足,席恩从中并没有感到哪怕是一点点的阴森。但他对眼前这片深林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每多走一步这种感觉就越发强烈。席恩的额头上出了不少的冷汗,拉姆斯拉住了他的手,但这没有给席恩任何的安慰。
这个行为只是让席恩更加不安了而已。
就在即将走出这片林子的时候拉姆斯将他拉了回来,席恩被拉姆斯很粗暴地摁在了树干上。席恩注意到了拉姆斯十分古怪的笑容,他用一种非常冷淡的神色盯着席恩看了一会儿。这时候拉姆斯的抚摸和注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让席恩觉得很难堪,而接下来的一切对席恩而言更是一场灾难。拉姆斯捂住了他的嘴,他的额头被粗糙的树干蹭出一道面积不小的伤口。私生子对他的渴望好像消失了一样,从头至尾他甚至一次都没有亲吻过席恩。
席恩的眼泪流到了他的手背上。
最终拉姆斯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我也该和你告别了。”
现在的席恩·葛雷乔伊还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但他很快就会明白了。
米兰达在回到卧房的时候很惊讶地发现拉姆斯已经回来了,他好像已经睡过一会儿了。拉姆斯还有些困倦,但米兰达是不会放过他的,即使今天两个人不谈论这件事,米兰达也会用各种方法问出他和席恩单独相处的这些日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个女孩儿还以为自己的爱意隐藏得很深,拉姆斯嘲讽地想到。但是基于和米兰达一起度过的快乐时光,拉姆斯决定回答这个问题。于是他一边儿喝着葡萄酒一边抱怨着一路上不怎么太好的天气,接着他又提到了席恩一路上对自己的颐指气使。
这些天发生的事情好像又重演了一遍。
某个瞬间他想到了自己心里曾有一刻有过的异样感。
但那又怎么样呢?他想要一个听话的宠物。
拉姆斯·雪诺理所当然地这样想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