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汤（2/2）
陶芜用余光关注着张大光的一举一动，觉得他逛大观园这种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看起来竟然有一丝可爱，看满足了才转移视线，挪到李渊那张老脸上说：“你是鼻塞吗，没闻到妖气？”
“陶芜前辈说的是，老祖宗和我也是追着这一丝妖气来的。”张静尘终于寻到机会和陶芜搭腔，把热水袋藏得严严实实，声音也提足了中气，“只是追到这药池，就寻不到了。”
这妖气本就微弱，现在进了药池，被各种味道冲淡，饶是陶芜这样的老妖怪都一时间找不到踪迹。
在地里原本睡得好好的风清子突然惊醒，药池里来人了。
他枝叶露在外头，但整个脑袋是埋在土里的，他虽然也很想放出神识一探究竟，但他不敢啊。这一旦被发现，就是熬汤做药的命啊！
原本还好来的应该是两个道士，但很快他就发现来了大妖，那种无形中释放出来的气场真是让人极为难受。风清子心想，被道士发现了还好，死的还有些仪式感，要是被这大妖抓住，也就是一口的事。
正当百感交集地深思时，他听到有人停在了他面前，只听那人说道：“老板，这棵颜色跟其他的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老子跟其他植物哪里颜色不一样了，大家不都是绿油油的吗?
风清子可以感受到那大妖怪和那俩道士一起靠近了他，他也不想抖的，可在这种大妖面前他就是忍不住发抖啊，他那两片孱弱的小绿叶，摆动幅度看起来怎么都不像迎风起舞啊。
“老板，这棵在抖啊，含羞草吗?也不对啊，我没碰它——”
如果现在风清子是人形的话此刻应该冷汗都下来了，弱小，无助，可怜。
张大光这个游戏挂逼，第一次意识到了自己现在有些过人之处，比如现在只有他一个人看到到脚边这棵奇怪的植物在那瑟瑟发抖，浑身还散着和药池格格不入的绿色妖气。
这边几个，刨去小弘月以外都算是有些修为的人，但火眼金睛这种小说里的东西，不是啥人都有，到了陶芜这个修为还会被外形迷惑，更别说李渊张静尘这样的凡人肉胎。
所以张大光一眼捉妖的本事，让张静尘吓了一跳，这年轻人看起来除了皮相尚可，实在看不出有啥特别的地方。
陶芜手指头一勾，风清子从泥里就被起了出来。
站在他右边的张大光迅速捂上了耳朵。
陶芜把风清子定在半空中，侧过脸对着张大光疑惑地“嗯”了一声。
“那个，电影里不是有这样的桥段吗？”张大光双手依旧没有放下，“哈利波特你看过没，曼德拉草。”
陶芜觉着这人有时候单纯可爱，有时候实在有点蠢，和自己记忆里的人出入太大，投胎转世会把自己脑子转没吗？
半空中的风清子觉得身子一凉，心也一凉，知道这时候再装肯定死的更快，干脆晃动着躯干喊道：“别杀我，别杀我，我就是来这疗伤的！”
小弘月记得这声音，急得一边跳脚一边喊：“是你，是你！”
“化个形，好好交代下来龙去脉。”陶芜把这棵植物放了下来，“交代不清楚，你就只能交代在这了。”
这风清子落地就化出原形，是一棵头顶红果，身躯肥壮的老人参，看起来年岁不小，已经天然地化出了身体四肢，只是这手脚像是新长出来的，半截鲜嫩半截老旧。
原本站在一旁的李渊地抄起风清子往怀里一抱，警惕地看着陶芜。
人参自古以来就有百草之王的称号，风清子幻化出原形后身边的灵草都摆出了低服的姿态。风清子近距离看清了李渊的脸，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怎么又是这个道士？
两条短腿在李渊怀里扑棱了一番，但毫无效果，那个大妖不知道在他身上下了什么禁锢，他是一点法力都施展不出来。
他几乎是带着哭腔开始嚎：“高人就放我一条生路吧！我没想干坏事，骗你们道观的小道士也是我不得已而为之的，谁叫你们里里外外设了这么多阵法，我不动点脑子，靠我这身修为能进来吗？我现在刚去了半条命，煲汤炼药功效都不好，你们就放了我吧——”
“煲汤，炼丹？”李渊脸色变了变，“谁敢！成精的人参已经很少了，你这种化了人形的可是保护妖怪。”
风清子声音一哽，随即又嚎了起来：“你这个道士就知道骗人，你上次把我捡回来时候，就一边给我浇水一边说要把我炼丹，你们牛鼻子道士没一个好人！”
张大光原本放下的手，又放回了耳朵上，这棵老人参嚎破了嗓子，实在是伤耳朵。虽说在美食街见了不少妖怪，但在张大光心目中，妖怪都是他惹不起的那种角色，哪怕是原来公司的Lisa他也不敢惹，毕竟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但李伯怀里的这棵肥胖的人参他一点也不觉得可怕，甚至想上手摸一把，不过，也就是有贼心没贼胆。
风清子在李渊怀里来回哭喊折腾，看得陶芜有些烦躁。陶芜一抬手，吓得它哭闹声戛然而止。
这棵胖人参还有些分量，陶芜倒抓着它两条腿，拎着扔到了张大光怀里，他语气还有些不耐烦：“没瞅见人家怕你啊，热脸贴冷屁股了吧。”
李渊似乎想起了一些事，话说得有些犹豫：“你是，之前被雷劈那个？”
“老道士你不要乱说，我那是渡天劫。”风清子本想在这个凡人怀里闹一波，但发现这人怀抱非常舒适，浑身散发着一股令人心神平和的气息。
怀抱着一棵二十几斤的人参，张大光此刻心情十分忐忑。这老人参已经有了手脚还生出了五官，身上有不少伤疤，两只短手还碰不到一起，配上脸上的根须组成的胡子，十分滑稽讨喜。但新奇的同时，他看着一棵人参嘴巴开合，嘴巴里头黑黢黢一片，并没有牙齿和舌头，总觉得有一些诡异。
“这老妖怪看起来是真受过重伤，就留在你们观云阁疗伤吧。”陶芜不爱啰嗦，喜欢直接做决定，“你带回协会做个登记，暂时落户在观云阁就好。”
这老妖怪喊别人老妖怪一点也不会脸红，李渊在心里翻了给白眼。
风清子被张静尘埋回了地里，陶芜前辈告诉他小弘月这种体质可以多来药池浇浇水，玩玩人参，这事对小弘月来说，可能也是个机缘。
把这小徒弟安置好后，张静尘满足地在陶芜面前秀了一把书法。张掌门的字画，在字画圈内，也是出名的，不少人托关系也要求一副张掌门的书法，也只有陶芜的暴敛天物让他写对联，福字之类的。
回了美食街，陶芜就把这大红的对联贴了起来。张静尘写的几个字苍劲有力，自有一番风骨，只是这对联内容实在是太过正能量，也不知道张静尘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写下“一干二净除旧习，五讲四美树新风”这样的春联。
张大光依旧是那件肥硕的羽绒服，他双手揣在胸前，老旧的镜框横在鼻梁上，许久没剪的头发细碎地落在眉毛上，有点发痒。
外头天寒地冻他实在不想把手伸出来撩头发，就嘟出下嘴唇往上吹气。热气没把头发吹开，却把眼镜吹上了一层雾气。
陶芜刚贴好“辞旧迎新”的横批回头就看到他那个蠢样，突然有种岁月静好的微妙感。他走到张大光面前，伸手拨了下额前的碎发说：“走吧，进屋去了”
“老板晚上吃啥啊？”张大光现在满脑子都是晚饭。
忙碌的外卖电动车从两人面前穿过，烧烤店对面的老板娘正在热火朝天地煮面。陶芜边往店里走边说：“想吃晚饭还不快点走。吃完了就要干活了。”
噔噔噔上了楼梯，就闻到了鸡汤的香味。张大光咽了一口唾沫，在厨房门口探着脑袋张望：“好香啊，老板你什么时候炖上的呀——”
陶芜徒手掀开砂锅盖子，白色的热气携着浓郁的香气翻腾往上，“也就二十来分钟吧，不过用的不是普通的火。”
张大光凝神一看砂锅底下的火苗，的确是不常见的绿色火焰，他往厨房里挪了几步，弯下腰看着那火苗，发出了一声惊叹：“这个火，是活的欸！”
绿色的火焰扭了**子，露出自己的正脸，它双手举高拖着砂锅，表情懵懂，憨态可掬。
“好可爱啊，老板这个是啥啊？”张大光就差伸手戳一下这把火了。
陶芜往汤里撒了把盐，然后把锅盖合上，“这是魂火，不熄不灭。”
张大光根本听不懂什么叫魂火，只好应和地点了点头。
“你看到的这个火，是什么颜色？”陶芜语气平淡，就跟问今天天气如何一样。
“绿色的，有点像绿宝石，非常好看。”这魂火放下一只手，去摸了摸自己的屁股，可把张大光可爱坏了。
陶芜一边择菜一边说：“魂火有正邪之分，有信仰之力汇聚而成的魂火，也有阴邪之术炼出来的魂火。一般人看不出善恶，我也不能，但是你可以。”
这话让张大光听得有点懵，“所以，老板你看不到它是绿色的？”
陶芜只是点点头，然后把摘拣好的青菜往水里一浸。
鸡汤出锅的时候，陶芜已经快速炒了个蘑菇青菜，张大光坐在饭桌前饥肠辘辘。
他给张大光盛了一碗米饭，像个老妈子一样把饭往下按实，然后又加了半勺。
浓香的鸡汤上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脂，开了十字花儿的小香菇被鸡汤浸润，一口咬下去肉香四溢。张大光也不顾烫嘴，舀起一勺就往嘴里送，他以为这鸡汤会是很油腻的那种老母鸡汤，入口才发现咸香清爽，还有一股药材的香气，顺着食道往下，整个人暖洋洋的。
白瓷的汤勺在碗里搅了搅，几根参须就飘了上来，张大光喝汤的动作戛然而止，嘴里的一口汤也不知道该咽下去还是吐出来，一番犹豫，还是咕咚一口把汤吞了下去问：“老板，这个是人参须吧——”
陶芜点点头，又给自己盛了一碗汤，“是啊，怎么了？”
“是我抱过的那个人参吗？”张大光目光落在那一锅鸡汤上，发出来自灵魂的疑问。
陶芜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汤，“是啊，我顺手揪了点那老人参的胡子。快到千年了，有点炖不烂，要不然也不会把魂火拿出来煲汤。”
虽然说只是几根胡须，但张大光总觉得有些怪异，想到那张黑黢黢开合的小嘴，就没了胃口。
陶芜忽然捂住心口猛地咳嗽了几下，吓得张大光着急地问：“老板你怎么了？”
“今天，动用了太多法术，带着你这么来回，实在太损耗灵力。”陶芜装的有模有样，也就张大光这样的单纯孩子才看不出这老妖怪在演戏。
他紧张地有些口吃，“也是，老板带着我，这，这么来回一趟，是很辛苦。”
“所以啊，我就揪他几根胡子，补一补。”陶芜拍着自己的胸口假装顺气，“你也要多吃点这种天才地宝，积攒灵气，帮我，哦，是帮李伯分担一**上的担子。”
张大光想到李伯那花白的头发，这把年纪还走在保第一线，又想想自己白斩鸡一样瘦弱的身子，似乎是做出了重大决定一般，使劲点了下头，然后一口气把面前的鸡汤一碗干了。
“啊，烫烫烫！”
看着张大光被烫到后吐舌头的样子，陶芜嘴角又挂上了浅浅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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