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都质子(二十三)(2/2)
王艾皎收拾着地上的碎石头:“没准等你活到那个岁数就不这么想了,人不都是这样吗,年轻的时候怕老,老了又怕死,死之前还怕身后事,没个满意的时候。”
“可就算怕了一辈子,到最后还是哪个也躲不掉,会老会死会下葬,倒是白白忧心了几十年。”梁雁直起身子,抬起手想抹抹脸,几缕碎发被汗粘在了额头上,弄得他有点痒。
“别拿袖子擦”,迟衡眼瞅着梁雁把袖子往脸上伸,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袖子上有土,又给你抹成小花猫了,这土就算风水再好也是埋人的,别往脸上去,我给你把头发吹走就不痒了。”
说着就鼓着嘴对着梁雁的脸吹气。梁雁被他吹得闭上了眼睛,一边摆手一边往后退:“更痒了,你这什么馊主意,一会儿该把口水吹到我脸上了!”
王艾皎听着梁雁的口气,看来非但没生气,还分明有几分笑意在里头,心下有点感叹,这世上倒还真是一物降一物了。
梁雁本就是个有名的冷淡性子,平日里也就跟姜祭酒能多说几句话,其余人无论是活泼的顽劣的博学的幽默的仿佛对他来说通通没什么区别,全是“不想搭理的”。除去到了非说话不可的时候,王艾皎从没见过梁雁同谁多说过什么废话,更别说同人打趣了。可这曹铁牛似乎是个例外,梁雁不但允了他一起住在归园居,连跟他的话都格外多些,甚至有时候还会耍点若有若无的小脾气,或是软软绵绵地戏弄几下。
王艾皎暗叹,苍天呐,我一直以为梁公子身上是没有“脾气”这种凡人才有的俗物呢,原来不是没有,是我们不配让梁公子耍脾气呢,呵呵。
这曹铁牛也是个不寻常的,明明只是个屠宰暴发户家里的孩子,可这通身的翩翩气度却不像是一天两天养成的。虽说平日里也是个叉个翅膀就能上天的祖宗,上课睡觉下课抓鸟,平均每隔三日就要把朽木先生气得泼一缸茶,虽说算不得不学无术,也绝不是个孜孜不倦的。可就是这么个吊儿郎当的富家少爷,却偏偏对梁雁耐心又细心,吃饭的时候盯着先喝几口热汤养胃,睡觉的时候盯着避开风口,擦个汗还怕梁雁把脸抹花了,养个姑娘都没这么细致的。
不过这曹铁牛看着玩世不恭,正经话绝对说不了三句就要跑偏,王艾皎倒觉得他不是个通常意义上的纨绔。虽说平日里嘻嘻哈哈的,可一旦碰上什么事,就立刻显现出一股鹰隼般的镇静果决来,也不知那户杀猪人家祖上积了什么德,竟养出这样一个不拘形迹又自有风骨的好儿子来。
想到这里,王艾皎脑中似乎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抓住就匆匆过去了。王艾皎有些懊恼,又意识到自己的思路似乎飘的有点远,于是便接着梁雁方才的话道:“梁兄说得通透,可又有谁不怕呢?人生几十载而已,都是俗人,那个不想圆满些?”
梁雁脸上的碎发已经被迟衡吹到了鬓边,他拍了拍袖子笑了,在这满是尘烟的红土山洞中,梁雁竟笑出了几分勾人的妩媚来:“只要还在这世间活着,无论是十年还是八十年,都不过是喜怒哀惧爱恨嗔痴中颠倒罢了。能痛快地走上一遭,想说的说完,想爱的爱过,想握的握在双手,想捧的捧在心尖,所谓生老病死,不是终点,只是归途罢了。”
迟衡听着,忽然想起自己几个月之前跟姜谷第一次见面说出的话“人说从善如登从恶如崩,我却只愿所爱所钟皆得承平安稳,管他谁人说我是登是崩?”
我自这世间五蕴六尘中走过十四载光阴,自知赤心用尽难得一知己,未料相逢芳菲含蓓东风里。我迟衡踽踽而行,从未奢念守得云开见月明,却总想寻一个,在黑夜里陪我一起看苍茫云海的人。幸甚至哉,与有荣焉。
这时外面进来个人,看打扮也是在这干活的,穿着个侧边留空的汗衫,肩膀上还搭着条毛巾。那人进了山洞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摘下头上的草帽不住地扇风:“哥几个我在这坐一会儿啊,外头忒热了!”
于是几人打住了方才的话头,没再说下去。
那人见没人说话,似乎有点尴尬,便对着迟衡问道:“这么多活,今儿晚上能干完不?”迟衡斜靠在山壁上,双手抱着胳膊,一条腿蹬在藤条筐上:“晚上我们这儿不开工。”那人一脸羡慕:“那你们可不错!我们这几天晚上还得上工呢!七八个人,都得跟着监工的话走!”
迟衡笑了笑:“你们是辛苦些”,那人摆摆手,也没再说什么,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迟衡瞧着那人出了山洞走远了,抬抬眉毛,呼了口气,一转身差点撞上了梁雁:“嚯,你什么时候跑这来了,一点声音都没有。”
梁雁歪着脑袋看迟衡,撇撇嘴角,语气里有点淡淡的调侃:“暗号对完了?”
迟衡作惊讶状:“小七哥哥又闻出来了?”
梁雁吐吐舌头,做了个不太标准的鬼脸:“七八个人,都在暗处,你发信号他们才出来,是吧?”
迟衡点点头,摸着下巴:“我这人生第一次逛窑子,没经验,万一被哪个狐狸精骗走了怎么办,不得找几个护法啊。”
梁雁的小脸都皱成一团了。
迟衡忍不住笑了,甚想上去揉揉梁雁的脸,奈何手实在太脏,只能伸到梁雁眼前打了个响指:“对啊,小七哥哥也没经验,万一被狐狸精骗走了怎么办呐!”
说着顿了顿,把脸凑得更近些,盯着梁雁水汪汪的眼睛,笑着问道:“我护着你,好不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