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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都质子(十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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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雁只能一个人慢慢走着,边走边踢着迟衡刚刚的那块小石头,不一会远处又跑来个人,然后自己头上就有了一片小阴影。

迟衡撑着把伞,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朝他笑道:“热了吧?今儿出门我光顾着给自己贴大黑痣了,居然忘了给你带伞,这边的铺子里也没什么好伞,你先将就将就。”

梁雁忽然觉得,就算迟世子被两颗黄色大龅牙耽误了美色,只要一露出那两颗虎牙,还是挺可人疼的,不过还是有点疑惑:“今日脸都抹黄了,你怎么还能看出我热来?”

迟衡笑得更得意了:“不是看出来的,我闻着你身上的泡桐味儿比出门时浓了不少,便知道你又出汗了。”

这话听着没什么毛病,梁雁却莫名觉得耳朵有些热,连着一张小黄脸都烫了起来。定是怪这天气,一丝风都没有。

据李大娘的说法,王麻子住在保方巷,这保方巷是下五坊之末,宛平城里最破落的一块地方,连三教九流里有点脸面的都不愿往那边去。平日里巡夜的官兵也是能避就避,不为别的,太脏太臭,再加上夜里光线不好,谁知道会踩上什么东西。

按说有这种讲究点的鸟都不屑拉屎的破地方像一根老鼠毛一样插在宛平城里,京兆尹见泰和帝的时候怕是磕头都得多磕几下,可偏偏京畿司对这保方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是太出格,竟都是不管的。

为什么呢,因为这保方巷实在是太乱了些,又实在是不够太乱。大奸大恶的江洋大盗杀人狂魔不屑来,嫌这臭水遍地的地方掉价,小偷小摸的毛贼混混又太多,抓不过来。一个馒头两张饼的案子便要把贼扔进京畿司大牢,怕是每天的窝头钱都要吃了京兆尹的骨头渣。

若是把这保方巷拆了呢,便更不行了,这里头十户人家有九户半是不干正经事的,实在有什么破不了的案子抓不着的贼头,京畿司被逼急了的时候便到这保方巷里来清查人口,保不准查着查着这案子就破了。再不济就算要揪个替死鬼,从这保方巷里揪,也十有**不是个冤魂。

再者说,若是拆了这保方巷,把里头的人散到宛平城各处安顿,这帮渣滓今天住下了,明天就得去左邻右舍偷东西,定然闹得全城都不得安宁。是留着这乌烟瘴气的保方贼窝,还是拆了保方巷把这帮渣滓散到全城,京兆尹心里怕是清楚得很,耗着呗。

所以自从梁雁进了这保方巷,眉头就没散开过,不是害怕,是嫌脏。迟衡在他身后走着,能肉眼看到梁雁是在用脚尖惦着走路,整个身子也极为僵硬地绷着,连胳膊都不怎么摆动,怕蹭着路边的墙。

迟衡虽然没有似梁雁一般痛苦,不过也没舒服到哪里去,这保方巷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陈年的油烟、久久没洗的衣服、长时间不打扫的茅房混合起来的味道,迟衡每吸一口都觉得胃里的早饭在咆哮。

迟衡随手抓了个路对面走过来的老太太,老太太衣服腻腻滑滑,还有点潮,迟衡觉得自己的耐心已经到了尽头。他从怀里摸出一角碎银子给了老太太,咧着龅牙装出一副凶相:“王麻子那杂碎的家在哪儿知道吗?”

老太太伸出枯黑的手接了银子,咧开剩下几颗黑牙的嘴笑了:“前面左拐,右手边第三间。果然是个没福的烂命,还吹什么抱上儿子了,刚回来几天,寻仇的便来了吧。”

迟衡在老太太的口气里屛住了呼吸,听她说完逃也似的走了。梁雁站在一旁若有所思:“王麻子有儿子?李大娘不是说他二十好几还讨不上媳妇吗?”

迟衡指了指前面:“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两人按着老太太指的方向找到了王麻子家,是一个极破的土房子,院门只剩了一半,连锁都没有,院墙也塌了不少,只有半人高,站在外头能清楚地看见里面的光景。

房檐下的阴影里有个破烂竹躺椅,一个满脸油麻子的青年人躺在上面,小腿上缠着绷带,像是受了伤,想必是王麻子了。

屋里似乎传来一阵孩子的哭声,王麻子听见了,满脸不耐烦,手里的扇子一摔,吼道:“你是死的吗!能不能别让他再哭了!”

房里传来一个沙哑苍老的男声骂道:“坐吃等死的东西!要不然你来管他!这崽子什么都不吃,只知道哭!”

王麻子冷笑一声:“当初是谁说咱家不能绝了后非要抱孙子?现下孙子给你抱回来了,我腿也废了,你倒是又有了说辞?”

这时屋内走出个老人,看着精神尚可,跟王麻子活像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手里还抱着个孩子,看起来不过一两岁:“一走好几年不见个鬼影,回来拿着个谁也不像的小鬼就说是你儿子,也不知道是哪个野女人生的,我看你就是个替别人养儿子的!”

王麻子啐了一口,拍着自己的伤腿:“放屁!你要不赶紧去做饭要不就出去,少在这教育我,要不是你这烂赌鬼,我能连个媳妇都讨不上最后落得这副田地?”

门口的两人听了,对视一眼,走了进去。

一进门,王麻子父子两人的目光便看了过来,两人都是有些浑浊的眼睛,斜着眼看人,几分无赖相。

迟衡也不见外,走到王麻子身边熟门熟路地蹲下,那样子像极了晨间早起蹲在墙根下喝茬子粥的庄稼汉,他又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子递给王麻子,趁着王麻子啃银角的功夫开了口:“这位大哥,这孩子可是你儿子?”

王麻子瞪着眼看他,没说话。

迟衡露出两颗大龅牙,眯着眼睛,手还捻着大黑痣上的长毛:“你别误会,兄弟我啊,想有个孩子传香火,一直未能如愿。前些日子听人说兄弟忽然得了个大胖小子,就来打探打探。”

王麻子咧开一嘴黄牙笑了:“怎么生儿子还用别人教吗?”

迟衡一摆手,摒住呼吸凑到王麻子耳边低声道:“我这不是前些年流连花柳染了点不干净的毛病,哪有姑娘愿意嫁给我!可家里还催着要孙子,所以便来讨教一二。”

王麻子浑浊的眼睛盯着迟衡:“想要孩子是吧?我给你指条明路。”</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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