劫后余生(2/2)
“你刚才为什么要上去?你知不知道上面有多危险?你会死的。”
“我不害怕。”
季垚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因为首长在那里。”符衷说,“我相信首长的能力,只要有您在身边,我就不会害怕。”
这句话忽然触动了季垚,心上忽有开裂声,像是春天颐和园里的昆明湖,春江水暖,桃花次第。符衷的话听在耳朵里,总是不太对劲,话里话外不知藏着几层桃花,又包含着几层诗意。
他扭头看符衷,符衷刚好也在看他。季垚忽然觉得安宁,他待在符衷身边,就很舒心,再大的风浪也无所畏惧。
我也不害怕了。季垚想。
他推了符衷一把,低头去看自己的脚尖,说:“以后别不要命地往前冲,好好照顾自个儿,伤筋动骨的,麻烦。不过要是你哪天牺牲了,我一定到烈士墓前瞻仰你。”
说完了他就笑,符衷说:“首长只对我一个人说过这话吗?”
季垚想都不想,嗯了一声。符衷偷偷地笑,他不说破,两人忽然陷入沉默,沉默中有什么隐秘的情感,在方寸之间躲躲藏藏。
“首长,如果以后您还想哭的话,可以来找我,我的肩膀借你。”
“放屁,我没哭,我找谁不好偏要找你?省省吧。”
符衷转身,影子背过来,把季垚包裹在怀中。他朝季垚伸出双臂,唇角上挑:“我听说拥抱可以治愈一切恐惧,首长来,我们抱一抱......就像战友那样。”
他最后几个字放得轻,散进松香,渺如银河。季垚知道自己不能上他的套,抬起手挡住他的手掌。不知是什么暗中作祟,他们掌心正好相抵,手指一弯,十指相扣。
季垚惊奇,他们总有各种各样的巧合,老人说,这是缘分,它来的时候谁都别想逃。符衷垂着眼睛看两人的手,眉梢挑喜,神情似初恋。
首长是他初恋,敢问心中多情有几许?全都散作一川烟草,满城风絮。
季垚心焦,浅尝辄止,满腹踌躇。他把手放下,别过头去看屏风上的山水,手指微微分开,季垚徘徊犹豫,最后抽回了手。他撑在洗手台边缘,抬着下巴叹一口气。
符衷听见他微妙的叹息,心中浮起渺茫的惆怅。
季垚拿手在水龙头下过一遍,甩了符衷一脸,问他:“你不是有话对我说么,什么话?”
符衷挡开季垚甩给他的水珠,耳根子突然红了,有些话藏在心里,他顾影自怜,却总说不出口。季垚难得没有燥气,他静静地等待,脑中反复背诵普希金的情诗,屏风外面突然影绰,转进来一个瘦长的人影。
季垚猛地站起身子,有谁走路不发出一点声音?刚才被情诗弄晕了神思,没注意到外头的光景。
符衷吓得往旁边走了一步,回头一看,是林城。林城在他那个游戏队伍里排第六,轻飘飘一个人,打起游戏来挺生猛。
林城看到符衷,脚下一顿,尿尿也顾不上了,喊了一声:“七哥?”
他们的称呼有些奇怪,林城排第六,符衷第七,林城叫符衷七哥,符衷叫林城六弟。林城长得嫩,奶油小生一样,到哪都只能当弟弟。
在林城眼里,符衷面红耳赤,季垚衣裳不整。尤其是季垚,领带松了一半,领口都能看到锁骨,衣服也是湿的,有伤风雅。
所以这是什么PLAY?
“六弟!”符衷看他的眼神直往季垚那边飘,走上前去挡住他视线,搂住他肩膀,“好巧。”
“是是是,好巧,好巧,太尼玛巧了。”林城笑得不自然,“七哥你怎么在这?”
“这是卫生间,你说我为啥在这?走吧,一起上厕所。”
林城长得嫩,心思不嫩,大学学的犯罪心理学,书读了不少。他觉察到符衷有点怪,像是在故意遮掩什么东西。
季垚整理好自己的衣冠,快步绕出了屏风,他慌,又不知为什么慌。还有微不可见的彷徨和惋惜,在真相就要大白的一瞬,上帝又亲手关上了门。
领口湿了,贴着脖子难受,他扯开领带,撩着头发呼吸。卫生间里人声细细,四周回荡着自己的脚步声。
山花正巧也尿急,在走廊里碰上了季垚,他给季垚打了个招呼。季垚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忽想起几个小时前的事,符衷趁着黑暗抱他,警报响起之后他上楼,看到山花在16楼转角。
山花不住16楼,山花住20楼。那么长的时间,他不可能才走到16楼。
楼道里的黑暗,遮住狼狈的犯罪现场,季垚已经淡忘了刺目的红光,唯一清晰的,只有符衷抱着自己的时候,毫无保留的干燥的温暖。
他走进礼堂,四处和乐,香槟的味道扑面而来,灯光下人头攒动,光滑的墙面上映出自己的倒影。
山花急急跑进卫生间,正好撞到符衷从里面出来。符衷道过歉之后就走了,孤单的皮鞋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嘿,小兄弟。”山花混血儿,热情豪放,“和你的朋友一起上厕所?”
林城摇摇头说:“没有。”
山花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厕所里就他们俩人面壁,哗啦啦一阵响,山花高大魁梧,轻飘飘的林城站他旁边就像个霍比特人。
林城低头往山花那边瞟一眼,然后往旁边挪了一格。山花没有在意,看看他身上的执行部制服,随口问起:“你是执行部的?之前没见过你,新来的么?在哪个队?”
“时间局北京总部执行部A区第三队,在季首长手下。”
寡淡的语气像清水,又带着隐藏的酒精味,这声音让人想起伏特加,山花多看了他几眼。林城拉上裤链冲了水,转身离开,外面传来洗手的哗哗声。
山花觉得他嚣张,见了首长不行礼,答话也相当敷衍。新来的都这样,年少轻狂,血气方刚。
符衷进了礼堂,看到季垚正靠在一边喝酒,手插在裤兜里。他少与人说话,显得孤独。符衷见他冷清,要了一杯酒,过去陪他。
“首长,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季垚看了他一眼,语气清淡:“这里人多,离我远点。”
他轻松地哼着一首歌,插着裤兜慢悠悠地走了,迎面碰到几个朋友,举杯相碰,言笑晏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