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逢长幽(2/2)
不见二字还未出口,就听见站在楼梯上的回夜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道:“季、通、微!”
原来要到驿站养病的是这个家伙,不给他添点堵,她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她撂下箱子,冷笑道:“好呀,你竟然还敢出现在我们面前,今天不把你剩下的两魂也打散,本姑娘枉为术士。”她的实力比起季通微,简直可以说是天差地别,单打独斗绝不可能胜过他。但阿凛不会离她太远,没道理眼睁睁看着她在季通微手底下吃亏。
她打心眼里鄙视自己狐假虎威的行为,奈何阿凛愿意纵容她,她那嫉恶如仇的性子一旦上头,便有些不管不顾,一心想着要季通微血债血偿。
有一个人,却比她还要激动,死死地盯着季通微。
白清芷为了对付他,以数十人命献祭,催动神宫法阵。那些人对于很多传承久远的秘术世家而言,卑贱如蝼蚁,自是不值一提,可是,他们却是白瞳的恩师、亲人、挚友。
在他们眼中,人命就像浊世里的微渺浮尘,少的时候太过卑微,完全可以视而不见、践踏碾压;人命背负得多了的时候,就像华服上沾染了斑驳污痕,只需轻轻拂落或是认真漂洗,抖去一身尘灰,他们仍然是衣冠楚楚、立于苍生之上的秘术师。
被普通人当做神明的使者顶礼膜拜。
殊不知,华服之下藏污纳垢,掩藏了人世间最肮脏血腥的一切。
不等她们两个动手,站在季通微身边的男子已经抢先行动起来,从袖中抛出许许多多暗器,誓要取她们性命。与此人无冲突之时,他待人接物十分周到,几乎让人挑不出瑕疵,一旦和他有了争执,他就会瞬间变得无比狠戾阴毒,令人不寒而栗。
季通微急忙道:“季明衡,不要伤她!”他立即出手,拦截下半数暗器,仍有半数激射向她们。
她们与此人实力差距过大,凭借自身实力,只能挡住一小部分,还有很多,她们应付不了。光剩下的这部分暗器,足够杀她们十次八次了,此人又用道法加以催动,真要被打上,估计留个全尸都很难。
恰逢危急时刻,数千缕银光如焰火绽放,瞬时织就出一张坚不可破的网罩,将所有暗器阻隔在了银光之外,无法触及回夜她们分毫。
阿凛若神祇临尘,飘然落于她们身前,站在楼梯上俯视季通微与那个出手的男子。
他还未说什么,季通微却抢先发作了,生气地质问:“没我的命令,谁让你出手的?”
男子不屑地冷笑道:“府主好大的威风,直呼兄长名讳,有名无权,你的命令与我何干?”
季明衡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游伯交待了,任何对你有杀意的人,不可令其活着、离开你的视线。”说完,他看着不远处的回夜她们,眼珠微移,暗自衡量她们的实力,两个小姑娘倒是好说,他却完全看不透阿凛的深浅。
季通微摇头,笑着连声道:“很好。”他抬手指向阿凛,哂笑着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之前在青阳州祀神之井,谁伤了我么,那便是凶手。”
听对话,他们似乎是兄弟,虽不知这二人有何旧怨,但阿凛无心与他们掰扯,摆手道:“我话先说明白,现在你们都不是我对手,打不过我的,我忙着带两个小傻子逛街吃饭,需要保存灵力,不想热了身再出门。”
回夜和白瞳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心道:骂谁小傻子呢?!
说罢,阿凛带着她们大摇大摆往外走,桌边的两人好像在闹别扭,□□味十足,竟没有一人出手阻拦,甚至看都不带看他们一眼。
临出门前,白瞳突然止步,看着季通微,轻笑道:“你一定要活得好好的。”和她的姨母白清芷一起、好好活着,直到有一天,她成长到能够亲手取他们性命。
季通微倏地一愣,对她点点头,“我会的。”
怎么说,这条命也是当初她从叶朔的道剑下捡回去的,她有资格对他提任何要求。从小到大他一直不停吃药,嘴里除了酸苦,尝不到其他任何味道,他舔舔嘴唇,觉着此刻舌尖上似乎有一丝甘甜,低下头,眯着眸子笑了笑。
季明衡注意到这一切,似有了然,看着白瞳离开的背影,心道:看来,游伯让我一定要杀掉的女人就是她。
确实可爱又漂亮,天真纯粹,符合季通微的口味。
长幽府至高无上的少年府主季通微,自幼连失魂之苦都可以忍受,为了修炼成天下第一人,不惜剖心问道,那何妨再承受一次锥心刺骨的疼痛。
没有人来到这世上就是为了受苦,但是他季通微不一样,注定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要承受无尽苦难,即便天不降灾祸,作为兄长,他怎可放任自己的弟弟,偏离既定的人生轨迹。
杀她之前,他一定要尝尝,季通微看上的女人是个什么滋味。用游伯的话讲,他们可是亲兄弟,喜欢的东西应该高度一致,包括女人。
生来就活在阴暗肮脏的深渊里的怪物,岂会不羡甘泉与暖阳?所有干净、温暖的东西都会吸引到它们,欲望生生不息,永远不可能满足,有的东西,若无法得到,就彻底毁掉。
府主之位、最强秘术心诀、长老的认可、爹娘的疼爱……他得到的太多了!连同他本身,亦是令人可望不可及的所在。
季通微太耀眼了!
季明衡收敛好表情,重新坐下,饶有兴趣地问:“能管好自己么?府主大人,你让所有人越来越失望,到时候,别不明不白的把性命都丢了,客死异乡。”
显然,他们关系一直不怎么融洽。季通微对于这样的言语挑衅似乎已经习惯了,闻言只是摇了摇头,道:“能让我‘不明不白’丢了性命的,对我一定了如指掌、明明白白。”他说这话时,习惯性地抬起手,去摸左眉上方那道丑陋的疤痕,食指和中指将伤疤的形状勾勒透彻。他的眼中满是嘲弄和讽刺,流露出一种残酷的天真。
“此次游伯告假。颐都之行,我被指派为你的贴身护卫。你掉了根头发丝,就算不是我的错,长老殿都会想办法褪我一层皮。我可是有前科的人。”季明衡抬手,想去摸季通微眉上的疤,被他侧身低头避开了,收手后,诡谲地笑道:“怕我?”
“监守自盗,那是自寻死路,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蠢。”季明衡看着他,讽刺地开口:“你可是我最宝贝的兄弟,我当然想亲自动手杀你。不过,既然能玩借刀杀人,何必我亲自残杀手足,传出去,不太好听啊。你看看你,叫我利用着杀了二哥以后,在整个北境的名声都坏掉了。我哪会重蹈你的覆辙?”
季通微觉得刚才喝下去的药堵在胸口,那股苦味从胸腔滋生蔓延,他整颗心都是苦的,四肢百骸犹如被万虫噬咬。
他这个四哥简直就是个疯子。
此时此刻,即便眉上的伤口早已经愈合,他还是感觉到了钻心的疼痛,一手死死地护住额头,试图让自己能好受一些。
游伯说,二哥被砍了七十九道伤,其中七十八道伤口划破了血管,都不算特别严重;只有一道伤足以致命,从左侧胸腔斜下方刺进、直入心脏。
就是他给的那一剑,直接造成了二哥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