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2/2）

地下室四壁和地面都是水泥简单浇的，地面近处靠墙放置着一块破损了一个边角的石碑，石碑旁是个案桌，上面端正地摆着一个排位和香炉，而地下室的地面密密麻麻放着几十个大的铁皮盒。

尤许先是走近石碑，石碑一个边角已经缺失，碑体满布划痕。隐隐约约能认出上面的字来：大中华民国驻印军第50师阵亡将士纪念碑，“壮气冠河山，青史长留忠勇记；英魂昭明，黄图难埋敌忾心”。这是……潘裕昆将军当年给50师墓地建的纪念碑？那哪些铁皮盒难道是……

老叶像是知道她在想些什么，直接给出了答案。

“那些是当年我祖父在墓地被缅甸人破坏的时候偷偷捡回来藏起来的，纪念碑也是，缺失的那个角祖父说他找了好久都没找到。缅甸法律规定宗教信仰自由，那时候为了规避政府检查，祖父和几个老兵才建了这个关帝庙。”老叶指着那个排位，接着说道：“那是祖父当年为战友们设的排位，当年光是在野人山和密支那就死了6万人。”

尤许走到牌位前，上书“中国远征军阵亡将士之灵位”，一瞬间，眼泪就涌了出来，为这些伊洛瓦底江边无法安息的鬼魂。

“纪念碑的背面是当年所有阵亡将士的姓名，可惜当年被破坏严重，大多数已经辨认不出了。祖父把他能记起的阵亡战友名字都记下来了，可是那才多少。”老叶自嘲地笑笑，“缅甸人对华人态度不是很好，我父亲小时候跟着我祖母去了台湾，后来去了美国念书、定居，要接祖父过去却一直没能成功。老爷子脾气太倔了。95年我回来看他的时候他已经病得快不行了，那时候都还是不愿意出国治病。那时候他都病糊涂了，一会说团长让他在这里守着墓园，等仗打完了就来接他们一起回国，一会又哭着说他对不起团长，对不起战友们，没能守好墓园，没脸见他们。他去世之前拉着我的手，已经说不了话了，双眼死死得盯着我，一直流着眼泪不肯闭眼。我知道他想跟我说什么，我对他说，我答应他。那边有一个铁皮盒里放的就是我祖父的骨灰。”老叶看着尤许，说这些的时候是笑着的。可是尤许却从中间听到了深深的悲伤，老叶的，老叶的祖父的，那些不能安息的亡魂的。

尤许不知道怎么安慰老叶，她心里太难过了，老叶的祖父作为战场上的幸存者余生都活在战争和阵亡战友的阴影里，实在是个不幸的故事，然而那些阵亡的将士们却连死后都不得安宁。她看着那些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铁皮盒，哭得不能自已。

“老叶，我会帮你一起替你的爷爷把他们都送回中国的。”尤许带着泪光语带哽咽地和老叶说，这才发现老叶的眼睛里也充斥着眼泪。

“谢谢。”

※

等整理好情绪和老叶出了关帝庙，两个人在庙门口互相看了对方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两个人刚刚居然都哭了。

老叶说送她去宾馆休息，车从另外个方向往巷子外面开，巷子边上有颗很大的花树引起了尤许的兴趣，之前在路边已经看到了好多处。老叶说那是三角梅。那棵三角梅长得很茂密，桃红的花朵开了满树，缅甸的湿热气候和充足的光照看来非常适合这种树木的生长。

尤许刚想和老叶夸奖说这种树非常好看，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从树冠里直愣愣飞了出来，险险擦过他们的车飞到了对面的屋顶，嘎嘎嘎叫了好几声。

……

“老叶，碰到乌鸦会遇到倒霉事情的吧。”尤许有些迟疑地问。

“哈哈哈，别怕，在缅甸文化里，乌鸦可是神鸟，他们第一崇拜的是榕树，认为榕树就是佛塔，第二就是乌鸦了。碰到乌鸦是会遇到好事的。”老叶没想到尤许还是个迷信的人。

是吗？尤许怎么那么不相信呢。

因为是到了傍晚，路上车辆倒是多了很多，熙熙攘攘，很是杂乱。车子开了一段时间之后老叶指着不远处路中间一个圆碑告诉她说那是丧魂钟，也算是密支那的一处标志物了。

车子开近丧魂钟时，尤许正盯着它准备仔细看看，突然，她的右边方向一阵汽车杂乱的噪声，一辆大型军用皮卡朝着他们这边高速冲了过来。

当皮卡撞上他们的车时，尤许脑子里涌进的最后念头是，老叶不是说，在缅甸碰到乌鸦会遇到好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