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尔虞我诈.2(2/2)
他最后闭上眼睛的一瞬间,他看到了满头大汗的漫雾。眼睛格外格外的明亮。
他忽然抽搐了一下,瞳孔张得很大,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指着漫雾断断续续地说,你,是你,我不会看错,是你,我早该想到是你,你是。
在之前漫雾就已经算到下一个人绝对不会这么好对付了,通常来的比较晚的人都是能够沉得住气比较谨慎的人。所以漫雾将刚才的新人捆绑在树上,捆绑的位置正好映出影子,这是故意让来的人发现的,而漫雾自己则躲在另外一棵树上,根据这个角度来看,漫雾的影子正好与树的影子重叠,所以不会被发现。
织舞转过头看着漫雾,漫雾仍然面无表情。两个人的影子被逐渐拉长,轻轻摇晃。织舞努力使自己镇静下来,她一直看着漫雾的眼睛说,你还有什么秘密瞒住我?漫雾叹口气转过头,织舞却尽全力按住漫雾的双肩把漫雾的身子搬过来,她盯着漫雾的眼睛说,看着我的眼睛,你到底是什么人?漫雾说,我已经告诉过你了。织舞摇着头说,可是他却好像认识你的样子。漫雾说,至少我不是坏人。织舞大声地说,我已经不知道到底该相信谁了,我,实在很乱。漫雾看着织舞说,就因为他的一句话让你也突然怀疑我?织舞抿抿嘴唇说,我只知道你决不是你说的这么简单,你的心机实在太深了,一个普通的一等星战士是绝对不会这么老谋深算料事如神的,你用长刀的攻击姿势攻击位置还有攻击速度的确有点笨拙。可是,你的思维判断力,你的眼神,你在遇到生死相搏的情况下的神情已经出卖了你,还有你的身法,一个如此笨拙的一等星战士怎么会有如此迅敏的身法,在刚才你抱着我飞速移动的时候,还有刚才你让我在你前面带路的时候,你走路几乎没有脚步声,如果不是我看到你在地上的影子的话我几乎要认为你根本就不在我身后了。漫雾冷笑了一声说,一个村妇也绝对不会有这样的思维观察力,也不会有如此精致绝美的面容,也不会有如此非一般的气质,但是我有没有一直这样追问你?织舞避开漫雾的目光,轻轻地摇了摇头。
这只是因为你并不信任我,只是因为你一直都在怀疑我。我们本来就不是什么人,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漫雾冷冷地看着织舞慢慢地说,我就是予杀。
黑压压的乌云如同不小心跌落在清水中的泼墨般晕晕而散。月光黯淡。星色黯淡。
失去玲珑的夜色露出惆怅的面容。长风四起。
冷若冰霜的风开始放肆。点点雨滴一串一串接连成晶莹的珠连习习而落。
织舞低下头松开了自己按住漫雾双肩的手,她不敢去看漫雾的眼睛。那双璀璨星辰般明亮的眼睛。她实在是不敢相信一个十恶不赦的人能够拥有这样的眼神。漫雾一直冷冷地望着织舞说,在我还没有改变主意之前给我滚。织舞抿了抿嘴,她胆怯地看了漫雾,雨水倾盆而下。织舞迈开步子拼命地向前跑,坑洼中积水飞溅开来,融进这场哀伤的雨里。湮没进大雨的身影,如同大雨过后的痕迹,无迹可寻。
织舞鲜红的长裙被泥泞溅得黑一块红一块,她在跑过一棵大树的时候忽然跌倒在地,肮脏的泥水溅满她精致的面容。她趴在地上难过地哭出来。雨声浩大。
漫雾长长地吐出口气说,出来吧,这场戏还没有看够?大树后一个人影慢慢地走了出来,她表情复杂地看着漫雾说,你们演的戏我真是一点都看不懂。漫雾看着茗洁露出无奈的笑容。茗洁说,一个不是强盗的人非要承认自己是强盗,一个明知道那个强盗根本就不是强盗却非要逼着自己相信那个不是强盗的强盗就是强盗。漫雾在一棵树旁靠了下来,他说,我没心情跟你说笑。茗洁说,她这么聪明,当然知道如果你是予杀的话怎么可能轻易地放她走,她也许只是气你还有秘密瞒着她,其实她也不容易,短短的一天里,一会儿黑,一会儿白,一会儿好,一会儿坏,如果是我的话,我也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办,我想她也许只是想要你一个肯定的答复,即使你说什么她还是会信的。可是,你为什么不把你的秘密告诉她呢?漫雾冷冷地说,我们本来就不是什么人,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我为什么要对她说?茗洁忽然疑惑地看着漫雾说,我从来没有见你这么难过过。漫雾叹口气说,也许并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另外一个人。茗洁皱了皱眉头,西南方的灌木丛忽然传来声响,茗洁当然知道这是有人走过来,而很明显来的人并没有故意掩饰自己的脚步声,茗洁做好警备姿态想看看到底来的是谁,可是来人却停留在大树背后,荫翳正好覆盖住他的脸,雨声淅沥。
漫雾连头都没有抬,脸上也没有一点惊讶的神色,仿佛早就知道这个人会来。他背靠着大树面无表情,茗洁回过头望了望漫雾又转头去看阴影下的人,她忍不住一步一步小心地朝阴影下的人移动,阴影下的人的心情也非常沉重,他轻轻地说,茗洁,你不用过来了。茗洁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她吃惊地愣在原地,她吞吞吐吐地说,漫,漫雾?她不是对着漫雾说的,而是对着阴影下的人说的。阴影下的人走了出来,星眉剑目,皓齿明眸。阴影下的人才是漫雾,他的脸显得更加苍白,眼睛却没有先前的“漫雾”那么深邃那么明亮,他的手指修长,稳而有力,一件黑色的长袍猎猎在飘摇的风雨中。先前的“漫雾”还是一动不动地靠在树边,他喃喃地说,你来了。漫雾点点头说,我来了,言杪。
茗洁疑惑地站在两个人中间,她刚刚看到言杪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是言杪了,言杪的脸上并没有带着人皮面具,当时茗洁想要说出言杪的名字的时候被言杪阻止了,她当时也很想问为什么言杪要说自己是漫雾。
漫雾耽耽地盯着言杪,手中的精神力高度凝聚起来。
电闪雷鸣,电闪雷鸣。
轰隆隆的雷声如同时光罅隙震裂的巨大声响,忽闪的电光转眼即逝。
漫雾看着言杪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已经落入猎人陷阱的猛兽,言杪还是那样很随意地靠在树上充满失望地看着漫雾,他先开口说,其实我早应该想到这个圈套是为我设计的,可是我关心的问题只有一个。漫雾紧盯着言杪的眼睛说,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不错,律忧是被我杀的,也只有我和你才能够让他完全没有防备。言杪低下头说,不错,的确只有我和你才能够完全让他没有任何防备,可是。言杪顿了顿,他抬起头直视漫雾的眼睛问,你是怎么能够对一个与自己肝胆相照荣辱与共的最好的朋友痛下杀手的?雨水顺着漫雾的头发滴下,顺着漫雾没有笑容的脸滴下,顺着漫雾霍然拔出的斩霜刀滴下,漫雾用斩霜刀指着言杪的时候竟然感觉到自己的手微微震颤。
漫雾语重心长地问,你是什么时候发觉是我的?言杪说,从在林子里几乎要和霸天交手的时候,他告诉了我所有的一切。漫雾的面色沉了下来说,他告诉了你一切?可当时你们并没有说其他的话。言杪说,他并没有直接告诉我,而是我自己猜出来的。因为大家都知道,律忧的朋友漫雾是一个非常非常平凡的一等星战士,他连茗洁都没有放在眼里,可是在与我对决的时候,早在我们对话的时候他就已经在身上布下了精神护盾,他对我的一举一动非常非常警惕,我甚至看到他额头上渗出的汗水,正因为他对我非常警惕,所以我才会那么轻松地逃走。当时的我还不能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我还只能是漫雾,而不是言杪,所以我只能使用漫雾能使用的战斗技能。漫雾问,你知道我会来?言杪沉默很久说,我想你的心里也一直不好过,你一定会自己来见我的,而且你也知道,霸天派出的几个人连我真正的实力都看不到就会被我打败。言杪严峻地正视着漫雾一字一顿地说,我还知道你才是真正的予杀。漫雾居然没有反驳,他露出佩服的神色说,言杪的确很可怕,可怕得要命。言杪说,我太了解你了,虽然你平时一直隐藏着自己真正的实力,可是我一直坚信你的实力绝对不单单只有这种程度,我甚至相信你绝对能够进入光澈排名的前五名当中。再加上这几天发生的事,我实在很难不把你和予杀联系到一起,你们都非常有心计,有很强的实力,并且在予杀做一些大案的时候,你都很少呆在光澈主城中。
茗洁疑惑地望着言杪说,就算他是予杀,可是你又是怎么确定漫雾就是一切的幕后呢?茗洁的手摸到言杪肩膀的时候忽然心里猛地一跳,因为她忽然发觉言杪的脸色非常难看,他全身冰冷,并且一直在不住地发抖。
电光闪过漫雾满意的笑容。
湮没时光记忆末梢的雨水,一直一直,没有停下来。
言杪的脸色苍白,身子剧烈地抖动起来,茗洁扶住言杪的时候才忽然明白过来言杪刚才一直靠在树上是因为他不想倒下,言杪一直努力地用尽全部的力气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他可以死,但却绝对不能够在敌人面前倒下,他曾经开玩笑地对茗洁说过,即使是自己死也要站着死。
漫雾一直看着言杪,目光显得格外深邃。无数场夜幕一样的深邃。
言杪苦笑着看着茗洁吃力地伸出手掌,言杪的手心竟然变成了黑色,茗洁一眼就看出言杪中毒了,而且根据毒素的颜色和扩散速度来看,这种毒的毒性巨毒无比,但是扩散并不大快,施毒者好像并不想让言杪那么轻松地死去,他要慢慢折磨死言杪,茗洁知道毒性在发作的时候言杪一定比上百把刀在他身上切割还要难受。茗洁瞪大了眼睛问言杪,你是什么时候?言杪吃力地说,在我们遇到霸天的时候,那个时候他们已经将毒下在了织舞的衣服上,他们算准了那个时候我不会暴露自己的身份,所以我一定会带着织舞逃跑,而且我想,织舞在之前就已经服过了解药,也许,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服过了解药,在我发现我中毒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这次的大网是来网我的,而且他们显然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可是,知道我以漫雾身份来水天一榭的人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漫雾自己,而且也是他提议我这样做的,所以,我知道,他一定跟这件事有关系。
茗洁看着言杪痛苦的表情心如刀割,她说,你知道这次他们的目标是你,所一你才故意让织舞走不想把她牵扯进来是不是?言杪的眼神显得更加黯淡,他喃喃地说,就算她留下来又有什么用呢,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会有自己的家庭,会有自己的生活。她又不是我的什么人,我们本来就。言杪没有说下去,他的身子一直在剧烈地颤抖。
漫雾倒拖着刀一步一步地朝言杪走过来,松软的泥土上留下他深深的脚印,显然他走过来的每一步都非常用力非常沉重。茗洁凝聚起精神力挡在言杪的身前,她一动不动地看着漫雾,言杪却忽然低声说,茗洁,你不用试了,你打不过他的,你先走吧。茗洁嘴角露出一丝隐现的微笑说,呃,我根本就没有打算试,我只是打算陪着你死而已。
刀锋一样深沉的话,却如此轻松地说了出来。
因为我不敢想象你一个睡在这个冰冷无垠的土地里,而世界依然自顾自地运转。我不敢想象我站在你的坟墓前为你捧着一大把花的情景。我不敢想象曾经跟你一起走过的路一起说过的话一起闻过的味道一起笑过的笑一起哭过的哭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记得,只有我一个走,只有我一个说,只有我一个闻,只有我一个人笑,只有我一个人哭。只有我一个人记得你,而你却再也记不得我。我不敢想象我再也看不到你,再也看不到。
我不敢想象,也不能想象。
漫雾的身形闪动的时候茗洁就已经知道自己输了,漫雾已经到了言杪跟前,茗洁甚至都没有看清楚他是怎么过去的,漫雾的长刀噌地一声插入土地里,漫雾的左手拉着茗洁的手,右手拉着言杪的手然后猛地将两个人想后甩了出去。
漫雾冲着被甩出去的他们喊,快跑啊!我来的那条路上埋伏的人已经被我清理过了!我来挡住其他的人!
刹那间林子四周许多人影忽然蹿了出来。
漫雾一声大喝,手中的斩霜剑天雷震鸣般轰烈地出手,他身前五米以内的土地被全部割裂,积水飞洒。除了三个身法极快的暗杀者侥幸地从刀光下闪了过去,其他人全部被震得退到了很远的地方,霸天恨恨地望着漫雾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侥幸越过漫雾的三名暗杀者头也不回地跟着茗洁追了过去。漫雾斜眼望着渐渐消失在黑影里的人影喃喃地说,茗洁,那边就交给你了。雷声巨响,闪电忽闪,漫雾冷峻的脸,深邃的目光,闪亮四射的刀光。
霸天两只手指向漫雾挥了挥,四个人迅速地向漫雾发动了攻击,出手速度奇快,而且从不同的位置攻出,无论是任何人,即使是瞬间移动都未必能躲过这次攻击,漫雾也知道自己是绝对躲不过的,所以他根本就没有躲,漫雾的出手更快,其中一个人几乎以为那只是闪电闪了一下,当时的他还有意识,可是他眼睛向下瞟的时候竟然发觉自己的头颅已经和身体分开了,身首异处的他仍然还有意识,连神经都还没有来得及反应。直到他们看到漫雾嘴角露出笑容的时候,四个身首异处的人才失去意识,四个无头的尸体才倒下,接着四个瞳孔放大满脸不可置信的头颅咕噜落在泥泞遍布的地上。血红的泥泞。
连霸天都不禁动容倒退了一步,其他人都恐惧地看着漫雾。霸天又挥了挥手指,其他人犹犹豫豫地相互看了一眼,又无奈地看了看霸天,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冲了上去。漫雾的嘴角还是挂着一丝笑容。又是闪电般不可捕捉的刀光一闪,八个人的头颅咚咚落地。血液像大雨一样蔓延开来。漫雾冷冷地看着已经孤独无援的霸天,眼神冰霜般冰冷。霸天神色坦然地笑了笑,抽出长刀。
茗洁吃力地拉着言杪的手飞掠,她不敢把言杪背起来,因为如果后来追他们的三个人如果实施远程攻击,言杪就会变成自己的肉盾。她只好拉着几乎失去意识的言杪,这样的行进速度即使是一个普通人也可以追得上。后面的三个敌兵越逼越近,神智不清的言杪有气无力地说,放下我,你自己走,不然我们两个都会死在这里,你自己走。茗洁把言杪的手握得更紧竭尽全力地向前跑,背后十多把暗器打了过来,显然他们已经进入了攻击范围。茗洁只有用一只手握着匕首来格挡攻击,可是发出的暗器越来越密集,茗洁干脆把言杪抱在了自己前面,暗器轻而易举地刺进了茗洁的后背,撕裂的巨痛像大雨一样覆盖了茗洁。又是十几把暗器飞过来刺进了茗洁的后背,皮肉被撕裂,骨骼被打碎,全身的血液泉涌而出。茗洁的眼前也暗了下去,她忽然很想哭出来,难过比身上的巨痛还要难受。她想着自己马上就要离开这个世界,她一想到以后自己再也看不到言杪,再也看不到,她就忍不住地想哭出来。她虚弱苍白的手指颤抖地伸向言杪的脸,她想最后至少要把言杪脸上的雨水替他擦干吧。茗洁的手触碰到言杪的脸的时候她的表情忽然愣在了那里,夜雨时光流淌般息息不停。
茗洁的脸上露出了惨淡的笑,因为她摸到言杪脸上的雨水是热的,滚烫而灼人的。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言杪向前甩了出去,同时从身上取出卷轴,卷轴中迅速地幻化出神兽碧凌,它驮着半空中的言杪飞奔了出去。无以形容的速度。茗洁无力地倒了下去。
我常常都在想,为什么世界上就只有一个言杪而为什么不能有两个言杪呢?
所以全世界都可以不存在,可是言杪却不能不存在。因为言杪只有一个,只有一个。
茗洁倒下去的时候,另一边的漫雾也满脸惊讶地倒了下去。
大雨不止。
漫雾无力地瘫倒在地上,嘴角不断地有血液溢出,他惊恐而疑惑地望着霸天。霸天满脸胜利的笑容走到他跟前高傲地仰着头说,你不相信?漫雾的身体不断地剧烈颤抖,脸色苍白,他的表情痛苦得几乎扭曲,和刚才言杪的情况一样。霸天冷漠地说,你认为我们会容忍一个背叛的人活在世界上?早在你来之前我们就已经对你下毒了,如果你好好完成这次的任务你仍然是我们的战友,可是如果你背叛我们的话你就什么都不是了,只是一具死尸。漫雾的额头上已经沁满了汗水,甚至比雨水还要多,他艰难地用尽全力想要站起来,可是脚下一软他仰面地倒了下去。
夜空还是一点光芒都看不到,就像很多时候许多的人看不到希望一样。夜色空前地浓重。黎明到来前的夜色总是最黑暗的。漫雾很想对自己说其实咬着牙坚持一下也就会熬过这最黑暗的时候的。
世界安静了下来。听不见淹没世界的雨声,听不见呼啸而过的风声。
也听不见你的声音。这就是死亡的声音么?
漫雾喃喃地说,好像言杪总是能做一些我们做不到的事情,比如我们中了同样的毒他能够若无其事地站着,而我却只能像狗一样倒在地上。比如能够有人像茗洁像我像其他的很多人一样为了救他宁愿自己去死,而我却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里等死。我常常在想。
常常在想,言杪这两个字真的有某种魔力么?
也许只是因为,如果我们和他换一个位置,他也会像我们一样不惜生命用他的生命来换取我们的生命。
认识言杪实在是很幸运。天大的幸运。
霸天冷漠地看着漫雾渐渐僵持的脸说,其实,我知道,你是有解药的,你也早就知道自己中了这种毒。
雨雷交加。
飞鸟被霍然惊起。碧凌驮着几乎已经没有气息的言杪飞快地奔驰,言杪的脸上满是雨水,表情比刚才还要痛苦,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会这么的难过,难过地想大声地哭出来。他的右手紧紧攥着一个东西,手指的骨骼已经因为用力而清晰可见。在刚才漫雾拉住他的手将他甩出去的时候,漫雾同时塞给了言杪一个东西,漫雾的手心冰冷而温暖。言杪紧紧攥着那个东西,他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可是他还是用尽全力攥着那个东西。就算漫雾没有说言杪自己也知道,这是解药。言杪也知道这个解药只有一份,在漫雾最后看自己那一眼的时候,言杪就已经知道,漫雾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碧凌风一般穿梭。
霸天有些痛惜地看着垂死的漫雾说,我也为你的死感到非常遗憾,你实在是一个非常强大的人,即使是三个我加起来也不是你的对手,我们也非常不想让你死,可是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我们给了你最后的机会,你身上有这种毒的解药,可是只有一份,到最后你都可以选择,是继续跟我们站在同一条线上,或者背叛。可是你还是把解药给了言杪,你选择了背叛。这也实在是出乎我们所有人的预料,你一直都是一个非常自私的人,连跟你最好的朋友律忧你都可以出卖,可是,为什么。
冰冷的雨狠狠地落在漫雾的脸上。他的眼前一片模糊,记忆里的律忧,记忆里的言杪,记忆里的世界,全都模糊下来。
我也常常在想茗洁说的话,为什么世界不能够有两个言杪呢?
这样我们之间就不用只选一个人活着了。
飞雨绵绵。溟朦的烟雨轻轻环绕过古旧的青墙,雨声旋旋回荡在沉睡很久的石瓦。尖尖绚彩的屋檐上镌刻着上个时代逐渐模糊的喜乐,长不见尾的青石板路一直延伸到没有尽头的浓雾里,瓦片罅隙间一滴一滴漏下的雨滴像是高山流水的悦音奏响在这个无声无息的清晨。天还蒙蒙亮。阴云密布。
一条曲折狭小的巷子里,言杪垂着头沮丧疲乏地靠着后墙坐在满是泥水的地上,他的头上,脸上,衣服上,长袍上也满是泥水,长袍的边角已经被磨得很破。他的脑子里一直盘旋着丧家之犬这个词。他刚刚才服下解药,现在的身体里仍然时不时会传来一阵阵天翻地覆的剧痛,他现在非常需要时间来恢复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言杪现在甚至有些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在做梦。碧凌已经又被他封印到了卷轴里,他又回到了水天一榭旁的这个小镇,现在没有人会想到他会回到这里,因为现在所有人都在找他,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长街的末头传来微渺细碎的脚步声,雨声一般的清脆而微弱。织舞慢慢地从浓雾中走了出来,她的全身也已经被雨淋湿,头发凌乱纠结地散在肩膀上,她环抱着双手,蜷缩着身体,嘴唇已经苍白,她已经被冷得发抖。她离开的时候并没有马上回来,她一直在林子里心神不定地徘徊,她的眼前一直浮现出言杪那双格外明亮的眼睛,还有言杪说话的神情,微笑的神情。她犹豫很久自己要不要再回去,她很想逼自己去相信言杪,可是她却没有这样的勇气,她从来都没有勇气,从小一直到现在。她总是中规中矩地活着,听着自己母亲的安排,就像嫁给老憨,她的母亲告诉她这是最好的生活方式,尽管织舞自己并不是很愿意,可是她相信自己的母亲,她不敢说出自己的想法,她没有勇气,她总是随波逐流地被别人安排着自己的命运。织舞昨天晚上一直坐在林子里撕花瓣,她一边撕着花瓣嘴里一边轻轻地喃喃,回去,不回去,回去,不回去。当天开始蒙蒙亮的时候她终于决定回去看看,她想如果言杪还在那边的话自己就跟他一起,如果不在的话就回老憨那里。她仰头看着阴霾的苍穹想顺其自然,这也许就是命运的安排吧。
织舞回到那里的时候言杪已经不在那里了,那里已经面目全非,只是多了很多具尸体,织舞小心翼翼地扫视着这些尸体,她生怕看到言杪就躺在里面。直到她确定那里没有言杪以后她才失望地回家,她想自己已经嫁给了老憨还在想这些希奇古怪的事干什么呢?织舞回到村子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街道上一个人影也看不到,她独自一个人走在生硬的石板路上感觉到全身冰冷,她瑟瑟地加快了脚步,她实在非常需要休息和食物。新娘的红装已经脱色,淡淡的红素孤独地留在织舞走过的路上。
织舞路过一条小巷的时候好像听到里面有轻微的声响,她扭头看了看还是没有停下来,她现在只想赶快回到老憨家给他报个平安。老憨家就住在这条巷子的对面,从巷子里可以清晰地看到老憨的家门,可是从老憨家的位置却观察不到巷子里的情况,现在天还没有完全亮,巷子里一片漆黑。而言杪却模糊地看到了织舞的手正悬在半空准备敲门。言杪想喊她的名字,可是他连一点力气都没有,喉咙沙哑地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言杪微微摇摇头想弄清楚这究竟是不是幻觉,可是他却虚弱得再昏了过去。眼前一片漆黑。
织舞的手仍然悬在那里,她没有敲门,她犹豫了很久,她闭上眼最后想了想言杪的样子正准备敲门的时候,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了一段对话。她皱着眉头仔细地听着这段模糊的对话,她的脸色忽然变得非常惊恐,接着后颈处一阵剧痛,她晕了过去。她非常想喊出来,因为她听到了一个对她和言杪来说天大的秘密。
霸天环着双手不动声色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雨后的森林空气异常地清新,鸟鸣啾啾。霜脂慢慢地从西南角的一处灌木丛中走出来,他慢慢地走到霸天身前,他的脸色非常难看,非常非常难看。霸天骄傲地看着霜脂问,还是没有找到言杪?霜脂难堪地摇摇头然后伸出手说,不过找到了这个。霸天看着霜脂摊开的手掌表情忽然变得格外恐惧,他肃然起身瞪大了眼睛望着霜脂吞吐着说,难道是。霜脂表情凝重地看着霸天点点头说,不错。霸天瞪大了双眼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嗫嚅,不可能,不可能,言杪和他究竟是什么关系?霜脂无所适从地站在一旁,霸天转过头说,走,我们现在马上离开这里。霜脂踟躇着说,离开?可是如果我中途离开的话,死权大人也会把我们当成叛徒处死我们的。霸天的额头上已经渗出豆粒般的汗珠,他望着霜脂说,现在的情况已经不是我们能够解决的了,现在已经快到黄昏了,言杪应该已经服用过解药,再经过这一天左右的时间休息,他的能力也应该大致恢复了,本来我们集中所有力量再加上死权大人应该有战胜体力衰弱的言杪的可能性,可是现在这个人却忽然出现,并且一直在干涉我们的行动,这无疑是在给我们警告,你是宁愿面对他和言杪,还是面对死权?霜脂沉吟了很一会儿说,零侯马上会来跟我们汇合,以我们三人之力对抗死权还有一点希望,至少我们逃脱的可能性要比面对言杪他们大得多。霸天点点头说,很好,现在我们就走。他们离开的时候霜脂把手上的东西扔在了地上,一缕金色耀眼的光芒。
夕阳西下,落照生辉。滚滚沙尘喧嚣而起。霸天他们还没有走出水天一榭,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了下来,一个人安静地站在夕阳华丽光芒的照射下,倒映在他双眼里的光辉格外闪亮。霸天残余的小队连霜脂,零侯还在内还有九个人,可是这九个人在看到那一个人的时候忽然感觉到身子几乎不能动弹,身边仿佛充盈着一股巨大的压力。霸天的脸色也变得非常难看,他吞了吞口水小心地望着那个人,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望着大人一样,生怕又把大人惹得不高兴了。霸天小心地说,能请您让一下路吗?那个人微笑着看着霸天很有礼貌地说,你们已经没有过去的必要了。霸天神色慌张地说,那,那是为什么?那个人还是微笑着说,因为你们全部都将死在这里。霸天吓得倒退了几步大声地说,言杪究竟跟您是什么关系,您为什么要救他?那个人说,我跟他完全没有关系,我也不是来救他的,我和你们一样,也是来杀他的。霸天疑惑地望着他说,那您为什么要阻碍我们的行动?我们还是有机会杀他的呀。那个人轻蔑地看着霸天冷笑着说,可是我不像你们不敢跟人家正面交手,只敢偷偷摸摸地躲在背后放暗箭。我并没有阻碍你们的行动,在我决定出手的时候言杪已经逃脱了你们的掌控,只要言杪一逃脱并且有足够的时间休息的话,不要说你们集中全部力量再加上一个死权,就是再加上十个死权也不是言杪的对手。可是我最终绝对阻碍并杀掉你们的原因就是。那个人顿了蹲,他的眼睛刀锋般地盯在霸天的脸上一字一顿地说,因为你们不配跟言杪交手,更不配杀掉言杪。霸天又吓得往后退了几步,他满是汗水的手轻轻地握住了他的长刀。那个人笑着说,你们也不用这么紧张,我保证你们死的时候大脑的疼痛中枢还来不及做出反应,而且你也不用召唤出精神护盾了,我也保证我可以在一招之内击破你的精神护盾。热门小说txt下载www.biqugexx.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