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故梦（2/2）

独孤彻亦在盯着伏贵人，凌厉的目光越发尖锐，恨不得在她身上凿出两个窟窿，二人默视良久，最终独孤彻先打破了这份不明所以的沉默。

他切齿道:“你，该上路了！”

独孤彻话音刚落，便如嗜血野兽般向伏贵人扑去，他手中的剑刃，就是他无情的利齿。

伏贵人眼见寒光逼来，冷静得诡异，脸上惨淡的笑意比即将切肤的锋刃还要冷冽。

刹那间，一声哀嚎，是殒命的音律，鹅黄的幔帐为之染上鲜活的赤色，醒目却带着余腥。

独孤彻瞳孔一缩，手中利刃黯然离手，凌厉的面孔骤然变得呆滞，整个人如同瘪了的天灯一般，跪倒在伏贵人身侧，发出重物倒地的闷响。在他的喉上，一枚与他极不相匹的流苏银簪生硬地簪着，血延着流苏滑下，在毯上展成了花。

伏贵人散乱了青丝，大口喘息，脚下一个虚浮复又坐回妆案前的梨木凳几上，惊魂未定。

独孤彻倒身在一地如意云纹上，健硕的躯体仍在时不时颤抖，想来生息还未消失殆尽，只闻他艰涩道:“为何.......要顷了我天下......做亡国妇人于你而言到底有何好处......莫非你与景朝太子的私情，亦是真的。”

伏贵人面容凝止，似覆上了一层寒霜，回道:“真真假假如今已经不重要了，总之我不求任何好处，我就是一个祸害，倾国祸害。”

独孤彻忍着痛楚摆首:“疯了......都疯了......”

伏贵人不再看他，空洞的眼睛直直瞥向妆案上的那副青鸾花鸟紫铜镜:“对，是疯了，被逼疯的。”

殿外风雨未歇，殊不知云开雨霁与景军入城哪个会更早些，但无论如何，这两件事皆早不过元照帝的崩逝。这位统一中原不过三年的帝王此时此刻已经走到了生命尽头，他趁着还剩最后一口气息，一把手抓住了绕身的如意云纹，拿捏稳了，才肯安然闭目。只因天子驾崩，皆是腾云离去的。

对于独孤彻的身死，伏贵人视若无睹，她只是听着碧瓦上的雨落，痴痴沉吟:“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

十年前的她，是大端朝的二公主伏画鲤，眉目灈灈，清婉灵秀，本该有花团锦簇，如绮梦般的前程，不曾想十年后的她，会是一具唤作贵人伏氏的无魂形骸，乘着一叶破浪扁舟，飘摇在一方称为异乡的江海里。

她一切作为的源头，就是这十年来的怨。

伏贵人的泪，麻木地滑下，在她的眼角盛开了梨花。在泪光里，她忽然追忆起了一些从前事，眼前的紫铜镜，成了她的眼睛。

镜中，有大片大片的暖阳，那是可以目触的惬意，镜中人也瞬间年轻了十岁，清俊的皎容上，笑颜恬然似栀子，清新出尘。

而在镜中人身后的漆木屏榻上，碧色锦帐飘然，她的胞妹五公主伏渲鲫正小憩于此，很是悠哉。

坐在青玉妆台前的画鲤盈盈转首，唇边漾起梨涡似的笑意。

“渲鲫，该起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