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2/2）
陆汤汤拉了凳子坐下来在他旁边，将喝得见底的玻璃杯放在桌上，些许水渍溅了一点在指甲上，圆润的指甲像是花瓣一样泛着淡淡的粉，她懒得拿纸，随口亲去了指甲上几滴水，稳稳坐好，等着陆祈的长篇大论。
“汤汤。”他目光不自觉掠过她的手指，复而是她一脸肃然等待反驳自己的脸，少年顿了顿，忽然微微笑了，“我不是干涉你的事情。但是，现在你还小，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学习。我看过你的成绩单，生物和语文是你的强项，你的物理需要再下一点功夫，英语的听力还需要加强。还有不到一年，现在这个时候，不要将精力浪费在这些事情上。”
“哥哥说话跟教导主任一样。”陆汤汤叹气。
“我是为你好。”
“这样啊。”
她微侧了头，仿佛陷入并不愉快的回忆。
“妈也总说为我好，我还记得有一次，有个男生给我写信，妈看见了，她很生气，把人家的情书贴在黑板上，叫人家当面在全班同学面前念。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就记得那个情景——哥哥，初中生理卫生就学了，青春期对异性产生朦胧的感情是很正常的，恶意的扼杀还会影响未来的情商。我又不是两三岁的小孩子，你们这样，有时候，我也很难做啊。”
她看着陆祁：“况且，书上说了，所谓的迷恋都是有期限的，不会超过四个月，现在这些小孩子，哪个能坚持上一个月。哥哥，我不是反对你们的关心，只是，关心——”她乖巧扬起嘴角，纤细的手指在桌上慢慢画了一道线，“是有界限的。哥哥今天可以这样看着我，那以后呢，总有一天，哥哥也会有自己喜欢的人，会有自己的生活，我也会有。更何况，过去两年多，没有哥哥，我不也这样过来了吗？”
她纤细的手指收回袖口，垂下眼睫，复而慢慢笑了一下。
“是吧，哥哥。”
重点是在最后一句话。即使最温柔的兔子，也是有牙齿的。
字字句句，音调清脆。两人之间微妙的平衡和和平被打破了。
陆祈眼眸中的情绪瞬间搅成了浓墨，他沉默看着桌面上那道并没有印记的划线。
过了一会，他开口了。
“两年前，家里发生了一些事。”
陆汤汤静静看着他，等待下文，表面若无其事，但是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是泄露了心底的情绪。
两年了，她被以小孩子的名义杜绝在所有的决定之外。
甚至，奶奶过世已经三个月，考完试的她才知道，那晚上，她生气、难过，却无能为力，该走的人已经走了，母亲冷笑，父亲关注点根本不在她身上，这成了她一生无法弥补的遗憾。
也因为奶奶去世她没有出现，更难听的荒唐议论悄然传播，那天炎热的晚上，她偷偷一个人喝了很多酒。将葡萄酒倒在啤酒里，一杯一杯，那是她唯一一次喝醉。
是陆祈带她回家的。
没过多久，父亲和母亲彻底分居，母亲带她回了老家，几乎再无联系。
少女吹得半干的长发现在全部都干了，带着微卷的蓬松，堆叠在肩膀和纤细的腰间，仿佛浓密的水藻。
那张细腻白~皙的脸如同被造物者亲吻过，带着不谐世事的纯真和某种固执。
陆祈端起白水，却又放了下去。
“奶奶过世对爸打击很大。妈执意不肯参加葬礼，我和爸赶到的时候，奶奶无论如何也不肯闭眼，只留着最后一口气，等着妈来，但是那时候妈关了手机，闭门不出，她在家喝酒的时候，奶奶正用尽全力挂着一口气等她，最后死不瞑目。无论爸曾经对她如何包容，但是这件事，是他们之间永远的刺。”
餐桌上明亮的光线下，少年的眼底闪过一丝苦涩，“妈的性格你也知道，她有心脏~病和高血压。”
陆汤汤道：“但是，我没有心脏~病，也没有高血压。”
她一手按在桌子上，微微向前俯身，看着他的眼睛。
“你们只是不想告诉我。”
她的衣衫宽大，柔软的脖颈上一抹雪白延伸在无人可见的深处，少女脸上那一抹痛憷刺痛了他的眼睛。
陆祈闭了闭眼：“汤汤，你现在的任务是安心学习。”
她知道他不会再多说。汤汤轻轻笑了一声，站起来转身，复而微微回头，看着他，问道。
“哥哥。你永远都是我的哥哥是吗？”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
落在陆祈耳中，却如同一锤重击，他脸色瞬间苍白了一瞬。
“你是这么希望的吗？”他眼底闪过一丝挣扎。
“我希望哥哥永远是哥哥，会是这样吗？”她回过了头，慢慢道，无人看到的地方，因为恐惧某个答案，手指甲几乎要陷入手心。
过了几秒，身后传过来一个声音。
“好。”
陆汤汤定格在那里。
只觉寒气蹭蹭向上，蔓延全身。
不是——“当然”，不是——“自然”，而是“好。”
她心中那个可怕的念头和猜想如同疯狂的野草，瞬间开始破土生长。
——也许就像传言说的，当年扔掉的女婴早死了，她是被捡回来的弃婴。
——她根本就不是他的妹妹。
她曾经被精心呵护的十多年，不过是因为被遗弃而获得的短暂补偿。
~*
陆汤汤回到家韩美玉没在家，她将书包放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她翻身起来，走到隔壁房间里，在衣柜最下面的一个箱子里，在最下面找出一本陈旧的相册。
里面最后一页，只有一张照片，是他们的合照，那时候陆汤汤和陆祈都很小，陆汤汤抽~出照片。
她仔细看着照片中四个人。
眼睛，鼻子，嘴巴，下颌的弧度。
~*
第二天很早，陆汤汤就醒了，到了学校还不到八点。
开学第一天，很早就有家长送学生上学，大家都很自觉车子停的很远，只有一辆悍马一往无前，一直开到学校门口，车门打开，里面下来一个男生，一双红色AJ在地上踩了踩，单肩背着书包，仰着头懒洋洋打量校门口。
陆汤汤昏头昏脑从旁边经过，随便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隐约听见似乎有人在后面叫同学，也不知道叫哪个同学，她毫无感觉继续走。
头重脚轻到了教室，里面三三两两几个住校生正在吃早餐。
坐在后桌的小书呆唐书正在喝一袋豆浆，看见陆汤汤样子吓了一跳。
“汤汤，第一天上学就这么用功，通宵？”
陆汤汤用力揉了揉眼睛，一双熊猫眼更黑了。
“我先睡一会，一会叫我。”她趴在了桌子上。
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教室里面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然后突然安静了一瞬。
睡到模糊的陆汤汤突然一激灵，仿佛睡觉中一脚踩空，整个人醒了过来。
她坐起身。
一眼看见了老阮。
“我在一楼就听见你们的声音了。整个年级就你们班说话声音最大。开学第一天，就是这个状态？”他用书敲着讲台。
然后是老阮旁边的男生。那个男生很高，身量挺拔，但是他的脸上，是所有好学生都能一眼看出来的，玩世不恭。
“这是我们班的新同学，穆阳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