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2/2）
从戴康盯上他开始，班上的同学就都不和他来往了，毕千念试图挽回过伙伴的友谊，而他的朋友们都避之不及。在同窗的冷漠里他逐渐明白，或许自己的确是不配有朋友的，不仅因为和他走得近会被戴康连带着威胁，更因为他本身，他是杂种，班上的人肯定都知道了，也都不愿意和他玩了。
有的人是公主或王子，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长大，理所当然地享受这一切，为什么呢？因为他们一降生就是公主或王子，是父母的宝贝，这就是答案。毕千念出生听到的第一个词就是杂种，没有父亲，只有一个恨他恨得几乎要将他掐死在襁褓的外婆，妈妈在病床上流泪。
毕千念在臭气熏天的闷热男厕里看着斑驳的墙壁和角落的拖把，领悟到了命运一词。
噩梦摆脱得很凑巧，毕千念带着一身看不见的伤上小主持人课，许昀胳膊不小心戳到了他，说完抱歉才发觉毕千念脸色难看得过分。
“怎么了？”许昀皱眉问他。
毕千念笑笑说没事，许昀不信，把人拉到教室外二话不说就掀开了毕千念到衣服，一片青紫，新的旧的深浅不一。
没等毕千念扯谎说是摔的，许昀就冷着脸问，“谁打的？”
“别骗我，谁打的？”
毕千念却不愿意说，他害怕现在每周末来小主持人班认识的许昀也会因为戴康疏远他，相处五年的同窗尚且能置他不顾，何况是交集更少的许昀。
许昀见毕千念不说，眼看就要发脾气，“你不说，我就去告诉毕阿姨。”
毕千念不知道怎么办，又听到许昀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毕阿姨？”
“我不想，她已经够忙了。”
“这不是忙不忙的问题——”
“许昀，”毕千念打断他，“他们说我是杂种。我不想让我妈听到，她会伤心的。”
他有点破罐子破摔，低下头来不敢看许昀，许昀知道吗？他是杂种，现在知道了，还会和他玩吗？
许昀眉皱得更深了，“为什么这么说你？”
“我妈怀我的时候，我爸已经和别人结婚了。”这是毕千念在他外婆的谩骂里提炼出来的原因。
“那关你什么事？”许昀问。
毕千念也不知道，但这是需要有关系的吗？他的存在就是不被讨喜的污渍，是被搁置在角落的拖把。他不想告诉毕芊，不仅因为不愿意让毕芊知道后难过，更因为他已认清这一事实是谁也改变不了的。毕芊改变不了，难道还要让她知道接着为诞生自己生出歉意吗？他已经不想看到妈妈为他流泪了。
毕千念同样不需要任何人的道歉，他只想要一个合理存在的标签，就像商品出场时印有的绿色生产合格标志。而他在羊水里就注定与这份合格无缘，他放弃了。
许昀和他冷战了一个月。
在主持人班上不再主动和毕千念搭话了，但公交还一起坐，还会回答毕千念问的小升初数学题，甚至每周会把他拖出去看身上有没有伤，然后还塞一堆跌打损伤的药给他。
毕千念战战兢兢受着许昀的好，觉出感动，又不明白为什么许昀不理他，他们还是朋友吧？毕千念感到满足，为什么不理他了呢？毕千念想大概是因为知道他是杂种了，许昀只是不理他而已，他已十分庆幸。
直到暑假，双双毕业，准备成为初中生，小主持人班也要准备结课典礼告一段落。戴康找不到毕千念人，来打听到他上课的地方蹲了两天，终于等到他。毕千念要许昀先走，转头却看到许昀撂下装小西装的包，就朝戴康走过去。
“毕千念你打的？”许昀稍微抬头看向戴康。
戴康挑了挑眉，“怎么？你要——”
许昀一记勾拳已经朝戴康面门甩过去，毕千念看懵了，许昀和他一般高，比他还小两三月，他在戴康底下只能乖乖挨揍，哪知道许昀一言不合就上了拳头。
“操！”戴康挨了一拳后马上反扑，和许昀拧打在一起，毕千念反应过来去拉人，结果谁也没扯住，动静引出了门口保安才消停。
他至今记得回家的路上，许昀脸色挂了彩，衬着黄昏的光，却一点也看不出破败。他对毕千念说，
“毕千念，我们是谁不是我们决定的，没有义务承受谁的责难，也不要觉得对不起，不要认命。”
许昀想了很久才理解毕千念的不挣扎，理解毕千念不愿告诉毕芊的隐秘心思，给出十来岁孩子的笨拙道理与安慰。
落日熔金，毕千念哭了很久，许昀抱着他没说话。
最后毕芊还是知道了这件事，因为毕千念到家时眼睛已经肿得睁不开，也在路上答应了许昀要告诉毕芊始末。
毕芊没有像毕千念预想的一样哭，而是沉默地抱着毕千念摸摸他的头，向他说对不起，毕千念不想听对不起，接而又听到他妈妈说，千念是我的宝贝。
毕芊回避毕千念出生的缘由，回避了十年，此间错觉毕千念已经不需要她解释，不需要一个关于父亲的答案，以为他知道了真相。到今天才意识到自己的回避使孩子只好从各处的议论与欺凌里独自拼凑出一个回答，造成了偏颇的认知，她为此道歉，终于扒开自己的伤疤却平静异常地叙述真相。
毕千念人生的前十年里给自己加了一套镣铐，终于解了锁，磕磕绊绊地从一年的霸凌阴影里走出来，考上了不错的中学，和许昀隔着两间教室，一起上下学，认识了新朋友，有了开朗的新面貌。偶尔仍然自卑，思索自己配不配，否定自我价值，努力对人好，害怕再次被不管不顾地疏远，然而已经好了很多。
梦里他看到许昀张合着破了的嘴角，他知道是要他别认命。又恍惚见到宁展眉背光对他说，不会不管你。
毕千念头一次觉得自己命好，如果真有命这个东西的话。厕所的冷水和殴打好像已距他十分遥远，宁展眉的善意让他觉得能给现在的自己打一百分了，他已经好到可以认识同样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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