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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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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张靖东还以为方豫在开玩笑,有些哭笑不得的骂道,“丫背书背傻了?这都什么时候了,瞎说什么呢。”

“就是不念了呗。”方豫深吸了口气,他咧咧嘴,本来想露出个笑,却毫无预兆的落下泪来,“老子他妈的没书念了。”

仿佛毒蛇爬过脊背,陈睿忽然反应过来了。

“别的没什么事,你们上课去吧,我过几天就好了。”方豫抬手抹了把脸,接着就想把门关上,“等我家安顿下来再跟你们说。”

“你家出什么事儿了?”

陈睿一把扣住门沿,力道之大竟让方豫扳不动。他看着方豫,扣着门沿的指节微微泛白,落水声最终还是尘埃落定,噗通一声,他知道方豫一家已经以另一种方式沉进了水底。

方豫忽然有些烦躁,他抬手扳了两下,没扳动,忽然暴躁的骂出一句粗口,狠狠把手甩开。

“看!你们他妈的自己看!”

室内的场景赫然暴露在他们眼前,屋子里乱糟糟的,东西都被丢在地上,卧室的方向仍隐约传来吵闹声,张靖东可以听见方豫那素来泼辣的母亲在用方言叫骂,而方妍在哭。

她们都在哭。

“我爸让人带走了。”方豫说道,嗓音却哑得像被烟熏过,微微发着颤。

“我爸昨天白天是他们用轿车请去的,傍晚就他妈被手铐铐走了。老子今天开始就是黑五类子女了,昨天晚上他妈的班主任就打电话来让我不用去上学了,我们都他妈不用去了!”

“我还去个屁的学校,考什么试?”方豫咧咧嘴,眼泪不受控制的涌出来,他骂了一声,摘下眼镜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

“房子也是,我们今天中午之前就得搬家,这是公房,我们没资格住。”他哑声道,伸手把陈睿和张靖东往门外推,“赶紧滚,他妈的一会儿就来人贴封条了,少他妈在这儿看着。”

张靖东让方豫推了个踉跄,他还想说些什么,门却在面前咣当一下合上。

他们在原地枯立了一会儿,直到陈睿拽了一把张靖东的胳膊。

“走吧,别在这儿看着了。”

张靖东没说话,那声房门合上的闷响震得他心口发疼,他转身走下台阶,刚刚的动静让四合院里不少人家看了过来。探究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张靖东恰好撞上了一个男生的视线。

那人叫洪援朝,长得黝黑瘦小,也在八一中学读书。他素来和张靖东他们不对付,光架都打过好几场。张靖东本就烦躁,此时看见洪援朝那么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往这边看,登时就炸了。

“看个屁看,自己家的事儿管好了?”

张靖东骂了一句,语气凶狠的毫不留情。洪援朝让他一哂,登时脸色就变了。

“东子!”

陈睿拽了他一下,本来没想在方豫门口惹事儿。然而洪援朝有些尖利的声音却又传了过来,他嘀咕着骂道:

“横什么横,改天你家老子也得跟方家似的让人铐局子里去,我他妈看你还能嚣张几天!”

陈睿攥着张靖东胳膊的手突然收紧。

“你说什么?”张靖东登时炸了,他刚想上前,却被陈睿一横手拦住。

陈睿看着那个人,紧接着却露出个笑来。

“我问一下。”他慢条斯理道,“你怎么就知道我们东子家有问题?”

“我没记错你爸是纪委的吧?抗战时候是哪个区的?哦,我忘了,你爸没参加过,那会儿不知道在哪儿撅屁股躲着呢。”陈睿笑道,眼底闪过一丝蔑然,“就这么个玩意儿,也配说人张大校的不是?再说毛主席语录里讲了,革命队伍要保持高度的团结统一,你在这里散播这种言论,我改明儿写封举报信上去,立马判你老子个教唆污蔑,你信不信?”

洪援朝让陈睿噎的恼羞成怒,整张脸都涨成猪肝色。

对于张靖东他们这群顽主而言,父辈在战争时期属于那部分,很大程度上就决定了自己在同辈里的脸面,陈睿这时候把这话拿出来说,无疑是狠狠掴人耳刮子。洪援朝怒不可遏,登时大骂道:

“你他妈家里又是什么东西?两个臭老九,你妈还他妈是资本主义间谍呢,老子……”

然而他话没说完,便被一股力道狠狠掼在了门板上。

张靖东攥着洪援朝的领子,竟生生把他从地上提起来几分。

“洪援朝,老子给你点颜色你还真开染房了?”

洪援朝攥着张靖东的胳膊,然而不管他怎么挣扎,那只手都像铁钳似的纹丝不动。

“我告诉你,我兄弟家里怎样,轮不着你指手画脚,方豫他老子是纪委常委,你老子就是他手底下一个秘书,你慢慢儿幸灾乐祸,看看下一个轮到谁。”

话说到这里,张靖东猛然一顿,一种可怕的猜想突然划过脑海,让他的怒火几乎顷刻间燃成顷厦之势。

“你爸和这事儿有没有关系?”张靖东眯起眼,盯着洪援朝一字一顿道。

陈睿听他这么问,登时也变了脸色。

洪援朝他爸在方豫父亲手底下做了很多年,他们俩不止一次听方豫抱怨洪援朝他爸总拿各种鸡毛蒜皮的事儿往上面打小报告。现在这么个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的时候,怎么看都是趁乱伤人的好时机。

洪援朝原本抓着张靖东的胳膊,听到这话先是一顿,接着竟像女人一样嘶声尖叫起来,嘴里嚷的都是张靖东要杀人,一个人把院子里吵得像唱戏一样热闹。

那声音太过尖利刺耳,像一把刀似的刮在耳膜上。眼看着越来越多的人拉开房门,张靖东不愿意给方豫再惹麻烦。他一把将洪援朝掼到一边,指着他鼻子沉声道:“别让我知道你老子和这事儿有关系。”

“不然我弄不死他,我能弄死你。”

张靖东鲜少露出这种模样,他脸色阴鸷,像笼罩着层层寒霜。这话显然是撂狠的成分更多,然而洪援朝刚刚受了惊吓,又想起曾经和张靖东打架时吃过的亏,再看着张靖东吓人的脸色,一时间竟微微发起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一句话来。

“走了。”陈睿拽了张靖东一把,两个人头也不回的走出纪委大院。

来时将自行车骑的风驰电掣,再走出门时,他们却谁都没了这个心思。陈睿和张靖东扶着自行车在街上慢慢走着,一路无话。

头顶的日头太毒,晒在张靖东裸露的皮肤上像是另一种酷刑。张靖东从没觉得夏天是这么难挨的东西,明明前面夏天他们还一起去地里偷西瓜,去年也曾一起去太湖里游泳。然而今年夏天这样热,他们却没有丝毫玩闹的心情。

张靖东的脑海里满是方豫的话和一室的凌乱。毫无预兆的,原本以为只是大人们耸人听闻的事实在他眼前一下子铺开。早半个月就有人说变天了,然而他们是干部子弟,他们还是该怎么活怎么活,从没想过到底有什么运动,竟然能笼罩在他们头上。

然而不过十来天,这柄一直悬在头上却被张靖东自己忽略了的剑就掉了下来,虽然没砸到他身上,却仍溅了他一脸血。

“这会儿也该放学了。”陈睿突然道,“回家去吧。”

陈睿的声音仍是淡淡的,听起来镇定如昨。张靖东侧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低声道。

“知道了,我回去……”他顿了顿,轻轻呼出一口气,“我回去问问我爸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睿攥着车把手的手微微紧了紧,他没做声,只是点点头。

张靖东忽然觉得闷不过气来,他停住脚步,接着跨上自行车。

“我先走了,明天跟你说。”

他从没这么迫切的想从父母口中知道什么消息。然而张靖东刚想将车蹬起来,陈睿就叫住了他。

“东子。”

张靖东回过头,沉默地看着他。

他们之间鲜少有这般凝重的气氛,陈睿扶着自行车站在那儿,神色亦是张靖东从没见过的怆然。方豫家的现状就像是一记闷锤砸在陈睿头顶,他突然就看见了自己的未来。

“陈睿,你别又自己瞎想。”张靖东张了张嘴,最后只能如此说道。

陈睿笑了笑,开口却说:“你记住,无论你问出来什么,这段时间千万,千万不要乱说话。日子怎么过不是过?过两天就都习惯了,都没事儿的。”

张靖东一愣。

他毫无预兆地想起傅安年,想起傅安年在埋下那口装满书的皮箱时也说过这句话。他忽然意识到傅安年和陈睿都是极其聪明的人,在他还在没心没肺的游荡的时候,他们已经察觉到头顶已经变了天。

张靖东心口发紧,他点点头,蹬起自行车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他忽然很想见到傅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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