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水诀(2/2)
龙雀的清光和结界彻底崩塌溅起的雾气同时响起,耳中还隐隐约约传来云韶一句大喊声:“娄小公子,快往上游!”
娄思夜的刀卡在骨刺上,所以动作慢了一分。等他气喘吁吁又浑身湿透地爬上河岸时,一向以爱岗敬业、践行唐律为荣,并时刻准备维护皇城禁军威严形象的中郎将,生平第一次体会到羽林狱中犯人每每面对刑讯时总会重复的那句话。
“我也不知怎么的,脑子一片空白,只剩怒火,清醒过来已经把人捅死了!”
至理名言。
他一边咳嗽,一边艰难地坐起来,突然又想到什么:“王少监还在下面,我要再下去一次。”
谢承音连忙拉住他,指了指旁边——是风姿绝然的洛川神女,双颊上红晕生辉,带着悲喜交加的笑意,静静望着云韶。
脚下躺着仍在昏迷中的麟台少监。
除了娄思夜,其他人的衣服都是干燥且未见水迹的。
“打破幻境,又重创初月后,神女就被释放了出来。她大概可以任意操控洛水,将河底劈开一条通道。云哥哥想去找你,但她说、说你……你已经往上游了。”谢承音有些愧疚,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个字已经轻若呢喃。
“游得还挺快……”
娄思夜抽了抽嘴角,看在最后一句解释的份上,把这口气强行憋回了肚子里,抬头去听云韶在说什么:
“确实太狡猾了,不是吗?比起夜半成双的窃窃耳语,还是在所有人面前直白说出的,毫不遮掩的爱,更加让人无法拒绝,经过九百年的时光流转也没有丝毫褪色。所以,那些爱,恨,彷徨的时光,痛苦的等待,都让它们就此消散吧。他已经在岁月的深处永久安眠,而你……也应该放下这段执念了。”
从摇曳的身影内部照射出一道耀眼的光芒,终于获得答案的神女微笑着消散了形体。潮湿的凉风从脸颊拂过,风中传来只有云韶一个人能听到的低语:
“祭坛坍塌的那一天,我在四周受到惊吓的人群中见过你。你仿佛已经预知这个结局,所以在那里守了很久。你向这个小姑娘和少年还隐藏了什么秘密吧?虽然有些好奇,但这毕竟都与我无关了。”
“最后无论如何都要谢谢你,我终于没有遗憾了……”
三人一时间神色各异,直到谢承音抱着箜篌站起来,沉默的氛围才被打破:“你——”。
话音中断,她犹疑着,又下定决心再次开口:“你为什么要骗她?”
她咬着嘴唇,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所以语速很快,生怕被人抢白似的:“那时你打断了我的话,就已经预料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一切了吗?‘感宋玉对楚王神女之事,遂作斯赋’,‘虽潜处于太阴,长寄心于君王’,无论《洛神赋》写的多么情丝婉转,最终不过是香草美人的兴寄——定情属思,聊为忠君之譬,既不得于帝,托宓妃以寄心,就像……对,就像那首‘画眉深浅入时无’一样。这些男子,归根结底,都是巧舌如簧又捉弄人心的政客,更别说时间根本对不上!被镌刻以伟大而流传不朽的华章背后,没有谁会在乎一个女子曾经历怎样深重的绝望,她……”
“阿音,”激越的评论还没有收尾,就被云韶的一声长叹所打断,“如果是你,真实的痛楚和虚假的甜蜜。如果是你,会怎么选?”
“我……”
云韶却并不在意是否获得了回答,他出神地望着那架箜篌,瞳孔深处掠过一丝异常真实的苦涩。
阿音说的对,或许真的是他太武断,吐露真相并不会给神女带来更加灭顶的打击了——这世上的女子向来如此,脆弱而坚韧。伤口终究会愈合,记忆和爱恨都会停歇,只有她们骄傲的头颅永远不会垂下。
“你们说的还是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吗?”
“神女已经苏醒,祭坛也修好了,我去让百里清言净化初月的戾气,就不会再有人遇到危险了吧?你们可是功臣诶,不去秘阁局论功领赏也就算了,反而在犹疑争吵,这是什么道理?”黑发的少年武将丢下这句话后,半架着麟台少监扬长而去。
“喂,”云韶突然叫住他。
“我住在‘绿绮阁’,归义坊北,沿宣仁门大街往上东门的方向,就能走到了。”
娄思夜甩甩头,身形有那么一瞬间的停顿,又迈开脚步往前走。
谢承音抿着嘴笑了:这一路以来装得性格阴沉又不良,其实就是个热血率直过头的笨蛋嘛!
然而笑意背后始终无法刻意忽略的,在那时候云韶目光的彼岸,斑驳的古老画卷里,那一闪而过的模糊身影。并不是今夜令人怜惜的洛川神女,是……她吗?
她又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