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我等着那一天。”（2/2）

“张嘴。”

身体背离了意识，顺从地接受了来自结契对象的命令，被咬到发白的嘴唇颤抖着张开，接纳了那粒甜到发腻的蜜饯，也因此，满嘴令人作呕的腥臭滋味总算是淡了几许，不再令人皱眉干呕。

纪天纵垂下眼帘，一侧身，居然又是拿了一碗汤药来。

只不过这回的不再腥臭，也不粘稠，弘楚能够认出来这味道是很是常见的风寒方子。

弘楚看到又是一碗黑沉沉的药汁，神色变化间，到底是没了先前一时激愤就要动手摔药的锐气，他性子本身也不屑于刻意去伪装自己行为的，便无言地沉着脸如法炮制地将那温度适中的汤药再度一饮而尽，只不过到了最后还是同样一甩手，再度将空碗扔得要多远有多远。

这回的药并没有上一碗那样令人作呕，但蜜饯还是递到了嘴边，弘楚懒得再做无畏的挣扎，张嘴默默的吃了，整个人冷着脸坐在那，如同一副冰冷的雕塑，见床边人一点离开的意思都没有，反而是又一侧身端来了一碗白粥，他苍白着一张脸，似笑非笑地讽刺道：

“日理万机的少主大人这是要退位了是吗？”

窗外一片日光明媚，明显早已过了这人平日出门的时辰。

“……”

纪天纵闻言，却没有什么反应，坐在原地沉默片刻后，倒是不明不白地提了一句：

“你之前……在找什么，我可以帮你。”

这一下子精准踩雷，弘楚的脸上自醒来后第一次有了明显的表情——他直接就被气笑了，从先前开始就一直竭力忍耐压抑着的诸多愤怒与不甘就像是炸了的蜂窝那般，密密麻麻地倾泻而出，竭力地寻找着可供发泄的点。

可是他没有。

能怪谁呢？

面前这人本就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他不帮自己本就天经地义。

可他恨。

三年内随时会到来的欲劫好死不死就在除欲丹唾手可得的当口发作，他命该如此。

可他恨。

对方出尔反尔地在那天晚上杀了个回马枪，可自己本就身处敌营，本就没有资格要求对方遵守诺言。

可他恨。

但是他该恨谁呢？

他能恨谁呢？

恨意滔天，却迟迟找不到一个合理的宣泄口，一时的怒火攻心下，弘楚红着眼看着自己丹田里那已然被层层黑气说笼罩的金丹猛烈震动了起来。

掺杂着黑影的金光颤抖地闪动着，迅速膨胀了起来，汩汩灵气在其的影响下开始四处乱窜了起来，几乎一眨眼的工夫，他浑身灵气都被搅和得震荡不已，几乎便要破体而出。

本就剧痛难当的躯体哪里遭得住这样的刺激？才服下去的腥臭汤药立即有了反胃的趋势，连通着血腥气，转瞬间便充斥了弘楚整个口腔。

纪天纵神情一凛，有些吃惊似的，很快，弘楚体内肆意造反的灵气就被其中裹挟着的、甚至还要反压一头的黑气所暴力镇压，徐徐回归原位，同时，颤抖不已不住胀大的金丹也很快变回了原本安稳平静的模样。

差点酿成的走火入魔惨剧被及时制止，弘楚却只觉得一阵悲哀，他从未有一刻比现在还要清楚的意识到，他的身体真的……不再当初只属于他自己了。

——“……一旦结契，‘白’便再也做不成个独立的、有尊严的人，如那菟丝子，只能依附他人而活，宿主随意的一个伤害都能让自己生不如死。悲哀的是，这些都是单方面的，只有‘白’才会受到‘契’的约束……而另一人，除了同时只能与一名白结契外，再无其他限制。”

伊修明当初的话尚在耳畔，如今再忆起时，却已然是物是人非。

明明在这件事发生前，他是可以彻底将其杜绝的。

只差一步就能寻回的除欲丹、对纪天纵过分的信任、甚至于曾经与这出尔反尔之人口头定下的约定……

如果他当初拒绝和这人合作，如果他当初果断选择以身殉道，如果他不坚持苟活于世……

他死后的灵魂，是否还能干净如初的回到云岭、回到上清峰？

如今……一切都晚了，都晚了……

“你还在发烧——”

“纪天纵，”

弘楚将口中血腥咽下，仍止不住有一线血色自唇角流出，在那苍白绝望的面容印上了几分癫狂之色，沙哑破碎的声音明明音量不大，却让纪天纵接下来的话戛然而止：

“我真是不敢相信我先前居然信了你，魔教，呵呵，魔教……”

他的口齿渐渐变得模糊，自言自语一般反复说着同样的句子：

“第一个承诺可以不遵守，那么第二个呢？事成之后你真的会放我走吗？会吗？不会吧？会吗？不会吧……”

“会吗？不会吧？”

随着不断的低喃重复，空白表情中的瞳孔逐渐失去了焦距，明明是质问，却一点应有的狠辣都没有，反而像是绝望之人无意识下的低语——甚至于，他明显是连身边人的存在都注意不到了。

或许是一时走火入魔的强烈刺激引起的意识短暂失控，亦或许，是五阴炽盛苦惹得后遗症——这段时间皆是如此，这人只要情绪稍微激动些，便会意识模糊、呆滞无神，事后相关的记忆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榻上之人这幅明显异常的表现并没有引起纪天纵什么明显的反应——他早已习惯，这个男人只是静静地坐在那，没有动弹，但是在他人看不到的角落里，他垂落的双拳愈握愈紧，才修剪过的指甲几乎就要掐进肉里。

弘楚脑袋已然有些不太清醒了，本该感到一片干爽的身体——该是早已被身旁人清理过，此时此刻于他的感受中，只觉得其上满是屈辱不堪的黏液，火辣辣的，肮脏到令他窒息。他无意识地开始蜷曲起自己的身体——不顾周身如同被碾碎后再给拼上的剧烈痛感，却又因为无意间触碰到脖颈间那坚硬的一枚硬物，就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般，整个身体都震了震，不知所措一般地僵在那里。

而后，他哽咽着用手死死包裹住那扇贝，像是保护着他的全世界那般。青年缓缓闭上双眼，在滴落的泪水中，宛若天真到不谙世事地孩童一般，用最为平淡的语气喃喃着属于他的梦呓：

“我一定会杀了你……不死不休……”

“一定会……杀了你……”

“不死……不休……”

不住重复着。

逆光之中，纪天纵终究是无声地长叹了一口气，将手上白粥放下后，轻轻地拭去对方唇角处那抹碍眼的血色，最后，缓缓地伸出双臂，将对方温柔地纳入怀中。

半晌后，才语调平静地轻声应道：

“我等着那一天。”

所以，在没和我同归于尽之前，你要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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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真是卡的我死去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