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2/2)
柳儿紧紧搂着阮娘,冷冰冰笑道:“狐假虎威的东西,当着侯爷在的时候屁都不敢放一个,如今侯爷只是暂离玉京一阵,就敢欺负到主子的头上?”
“你家姑娘也配称主子?当年徐姨娘脱了娼籍入府的时候,按照律法,你家姑娘这么个连亲爹是谁都不知道的拖油瓶子,原本就该是沉井溺毙了!不过是咱们大长公主娘娘她老人家慈悲心肠,这才留下她一命!不想如今越养倒是越不知好歹!脾气比府中正经的主子姑娘还大!”旁边另一个嬷嬷冷笑道。
“别说今日是不是四姑娘的猫把公主娘娘的佛堂毁了,就说侯府里素日的规矩,四姑娘也该在这个时辰去给公主娘娘请安……”
阮娘静静听着,脑子里飞快回想着刚才话里提到的那桩事发生的年月。
自从她十岁跟着生母踏进安定侯府的大门之后,到十六岁出嫁襄阳王府之前,六年当中,大大小小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
半刻之后,她想起来了。
这是嘉麟十三年冬,她十一岁那会儿。
那回不知道是哪来的野猫,将府中老祖宗大长公主的佛案搅得天翻地覆。
偏生府中素来只有她喜欢逗弄收容那些野猫,于是大长公主便要捉拿她问话。
她向来不受大长公主的喜爱,知道去了铁定没有好果子吃,于是赖在屋子里不出去。
大长公主屋子里的丫鬟来请了三波都被她给骂了回去,直到最后何嬷嬷来拿人,打了她一巴掌。
那时候她年幼,母亲徐姨娘在府中盛宠,养父对她爱屋及乌,也很是疼爱,于是仗着这些,她就跟何嬷嬷动起手来,乒乓砸了一屋子的东西,把人全给轰了出去,竟没一个人能拧得过她。
大长公主气得当即发话,要将她赶出侯府去。
一直是拖到养父安定侯回府之后,母亲徐姨娘在大长公主面前跪了整整一日,加之安定侯说情,才算是草草了事。
阮娘突然回想起来那年母亲为自己求情而跪得青紫的膝盖。
那时候她们母女二人虽然在府中颇得安定侯青眼,可是处境其实依旧艰难,前后不知道多少双阴毒的眼睛牢牢盯着她们,恨不得她们母女下一刻便掉下深渊,死无全尸。
她冲撞大长公主这事,全凭着母亲徐姨娘一力死死维护,才算化解。
那时她不知天高地厚,只知道母亲得宠,养父疼爱,自己再如何嚣张也总能够有人收摊子,却不想到最后,母亲遭人暗算流产,骤然一朝失宠,母女二人在府中举步维艰。
到那个时候,她才清楚自己从前竟然愚蠢至厮!
所以她为了给无子的母亲在府中争得一席之地,明知道当时与襄阳王府结亲一事有诈,也要拼了命地算计着嫁过去。
只可惜,咬牙拼了一辈子,到最后母亲没护住,自己也死无全尸。
阮娘收回思绪。
抱着她的柳儿扬手指着何嬷嬷,正想反唇相讥回去之时,手突然之间就被阮娘拉了下去。
“姑娘……”柳儿错愕地回头。
阮娘回头偷朝她眨眨眼,笑了笑,然后推开她,自己佝偻着身子,慢慢站直了。
何嬷嬷等一众仆妇冷眼看着阮娘不说话。
阮娘站定之后,拍了拍自己身上的灰,回头伸手把柳儿也拉了起来。
“不是说公主娘娘传话么?”她静静扫了一眼众人,“我去就是。”
上辈子荣华富贵,大起大落,生生死死,她都经过了。
这辈子三生有幸,老天肯再让她活一回,那么前尘往事就已经是过眼云烟。
重生回来,她要做的第一个选择,就是一人做事一人当。
她不想拖累谁,只想安安心心地,为自己活一回就好。
何嬷嬷等人素来知道,府中的四姑娘是个泼辣难搞的脾气,原本以为今天不好好动一番手,肯定是请不动这尊大佛了,没想到她突然却肯自己跟着过去,倒是让她们有些惊讶。
“何嬷嬷,带路吧。”阮娘拉着柳儿的手,很客气地笑了两声。
何嬷嬷在心里嘟囔见了鬼,但见阮娘肯跟自己走,便也没再说什么,只招呼着屋子里的仆妇们,一同往大长公主的院子走了。
阮娘死的时候正好二十一,如今往前倒退十年,行走在昔日再熟悉不过的安定侯府当中时,只觉得感慨万千。
何嬷嬷领着她到了大长公主的院子里,过了穿堂,走到大长公主日常所居的暖阁之前,先让传话的小丫鬟进了屋子通报。
阮娘站在屋前的滴水檐下,哈着气搓手取暖。
可传话的小丫鬟进门还没多久,屋里便立刻传来一个老妇人沉沉的呵斥声。
“……不必让她进来了!这般飞扬跋扈的东西!有什么资格来见我!传话下去,叫何娘即刻把那个畜生拖出院子,绑了丢进井里溺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