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深似海(二)(2/2)
千君奕倏然坐起了身,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冲击着他的防线,一些微不足道的细节在此刻被无限放大,变得异常显眼,这个杀伐决断的帝王生出了疑心,他现在就要去找她问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婉妃看着那个匆匆离去的背影,面上是从未有过的畅快。
自那晚从芳华宫回来后,皇后便一直卧病在床,也不准任何人去太医署请御医,每日食不下咽,寝不安眠,那团艳丽的鲜红和那股刺鼻的血腥味成了她心底另一道盘踞不灭的梦魇,巧儿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唯一能做的便是细心宽慰,由衷地祈祷着皇后能早日不受心魔纠缠。
这日,巧儿正坐在床边给皇后念着佛经,千君奕毫不留情地踹开门,冷空气肆虐而入,他厉声喝道:“都出去!”殿中侍候的宫女立刻都退了出去,巧儿匆匆迎了过来,还未请安,便被刘公公扯了出去,紧接着,寝殿的大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他在原地静立片刻,快步朝前方的床榻走了过去,步伐之间,踏出凛凛寒意,那张憔悴不堪的面容蓦然映入眼帘,他满腔的震怒消失得无影无踪,唯剩心疼和不忍。
千君奕在床边坐下后,拢了拢她身上的被子,然后便在床边静坐着,酝酿着措辞,却连第一个字都不知该如何措辞,她看着他紧锁的眉宇,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那夜,婉妃说的每一个字,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原来过了这么多年,婉妃还是如此恨她,甚至不惜用腹中胎儿的性命来报复她,让她一辈子都活在梦魇之中,直至魂归黄泉。
可是那个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的秘密,婉妃是如何知晓的,她不知道该不该信,但冥冥之中,她更加确信了那个以为看花眼的胎记是真实存在的,此事一旦深究,必将会掀起一场轩然大波,到时还不知会牵连到多少人,还有那个她一手抚养长大的孩子,那个一声声唤着她母后的孩子,她怎能亲手将他推入无底的深渊,她做不到,但一想到自己亲生骨肉也许真的流落在外,现在不知在哪儿受苦,她便心如刀割,恨意也无所不用其极地钻心而入,她进退维谷,不知该作何取舍。
今日她得知婉妃已醒,又见他盛怒而来,知道是再也瞒不住了。
“皇上,这么多年了,有件事,一直压在我心里。”
他面色陡沉,等着她后面的话,她沉吟良久,理智与感情在做着的最后缠斗,终于,再次开口。
“当年,我生下尧儿时,迷迷糊糊间,看见尧儿的腰侧有一块月牙形的胎记,等我醒后,那个胎记却不翼而飞......这些年,我反反复复地告诉自己,是当时太累了,所以看花了眼,可每每想到,也许咱们的亲生骨肉真的流落在外...”
后面的话,她哽塞在喉,无法言说,泪水不受控制地簌簌而落,千君奕将她拥在了怀里,道:“你放心,此事朕一定会查清楚的,若咱们的孩子真的流落民间,朕就算把这天下翻个底朝天,也会把他带到你面前。”
听着他坚定温暖的声音,无法言喻的喜悦和担忧将她全部的神智冲击得支离破碎,只感觉眼前一黑,再也看不见了,再也听不见了...
皇后病危,千君奕急召千君尧进宫侍疾。
千君尧站在鸾鸣宫外,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静立片刻,他还是踏入了这座危机四伏的宫殿,未及多远,禁军便鱼贯而出,将这个太子殿下团团围住。
那个站在殿外的九五之尊,面上没有一丝暖意,此刻,这个男人不是他的父皇,而是一个杀伐决断的帝王。
“带走。”
那张薄唇翕动了一下,一声惊响,他终是什么也未说,视线定格在了那一地的流光溢彩,那是他送的七彩暖玉琉璃蝴蝶吊坠,如今,再也无法成一双栩栩如生的蝴蝶了,他的父皇和母后,再也不需要了,他束手就擒,让禁军押走了。
凤凝在府中焦急地等着,心中不安得厉害,总觉得要有大事发生,直到夜幕降临,宫中仍没有消息传来,严漠驾着马车,带着她连夜赶往皇宫,两人却被禁卫军拦在了宫门外,即使她亮出太子妃的腰牌,仍是不能入宫。
刺骨的冰寒无孔不入,她在宫门外痴痴地等着,等到宫门紧闭,等到残月高悬,严漠几次劝说,她始终固执地摇着头,不肯离开,等到残月西沉,等到天方露出鱼肚白。
那双琉璃目,已被冰寒模糊了视线,看不清那缓缓打开的宫门,听不清那渐渐升起的喧嚣,她仍朝着那模糊的朱红色固执地踏出一步,还未落地,身子便不受控制地猛然踉跄了一下,严漠及时扶住了她,“娘娘,您没事吧?”她缓缓摇了一下头,“没事。”
在严漠的搀扶下,她一步一步地缓缓走到了那位禁卫军首领的面前。
“我要见太子。”
语调虽不高,却坚定得不容任何人动摇,首领本想拒绝,一名禁卫军过来在他耳侧小声说了几句话,这位首领思量了片刻,道:“娘娘请随属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