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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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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有什么办法,江湖骗子,估计给你个护身符之类的吧。”

“说不定人家真是个大师呢,开了天眼的那种。”

妈妈听了,转身打了一下江眠的额头,“胡说八道,还开天眼呢,你当他是二郎神啊。”

江眠耸耸肩,想说个什么,脑中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望着地面发了会呆,直到他妈妈又拍了他一把,他才醒过来。

“又想什么呢,眼都直了。”

“哦,”江眠的手微微蜷缩起来,“我在想,说不定真的是这样呢,亲人去世了,孩子就会生病,可能也不是什么怪力乱神的原因,就是,就像普通的后遗症一样,书上不是说,很多人在经历了地震,或者什么别的大事之后,都会得创伤后应激障啊吗,那也是一种后遗症啊,就一些事情,你以为你过去了,走出来了,不在意了,但其实没有,身体比精神诚实得多,人可以对自己的思想撒谎,可是没办法骗过身体,所以身体就会有问题。”

妈妈显然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只当他又想平常一样想东想西了,没对他这一番见解做出评价,继续站起来拖地,一边拖一边说:“你别忘了回家吃饭啊。”

刚刚江眠其实说到最后,心跳已经有些加快了,他自己知道,于是用左手攥紧了右手,他觉得自己好像悟出了一个很重要的道理,怪不得佛教里说释迦摩尼在菩提树下坐了几天就明白了世间的所有道理要用“悟”这个字呢,原来道理真的是悟出来的。

妈妈还在说一些事情,无非就是邻居的那些事,邻居家小孩的那些事,江眠没怎么听。后来妈妈要走了,站在门口叮嘱他:“周六一定要来啊!”

江眠说好,一定来,不来我是小狗。

妈妈说:“又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她弯下腰穿鞋,站起来了又说:“我给你带了点咸菜,你喝粥的时候可以拿出来吃,还有我自己做的米酒,别忘了吃。”

江眠说:“你每次来非要带这些东西干嘛啊,这些东西我自己也可以买到啊。”

这句话好像又触动了妈妈的哪根神经,她凶巴巴地说:“你还好意思问我!你要肯跟我住一块,我用得着带来带去的嘛。”

江眠不说话了,妈妈也不说话了,但也没立刻走,她站了一会,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上个星期,你爸爸的老同事还找到我呢,问我你有没有对象,要给你介绍。我挺惊讶的,你爸爸去世之后,他这些同事都好久没联系过了,突然找过来。我后来想了想,我们上个星期不是才去给你爸爸扫过墓吗,可能他看到你了,觉得你孤孤单单的,所以才托老同事过来的。”

江眠看着妈妈,他想说,你真的知道我和爸爸说了什么吗?但他看着妈妈,又不想说了,妈妈前两天刚去烫了头,把头发烫成了小卷,很蓬松,还染了白头发,染成了酒红色,不过不太明显,在头顶的灯光下,才能看出来颜色。

他记得妈妈从前的样子,爸爸还在的时候,她总是很忙,很多事,要一大早去菜市场买菜,要减肥,要养生,嘴里总念叨着家里这个脏了那个乱了,总是在打扫卫生,几乎没有闲着的时候。后来爸爸去世了,她好像一夜之间就没有事情做了。江眠记得最开始的那段时间里,他回家,总能看到妈妈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眠会想,爸爸去世了,家里就不乱了吗,她不需要减肥了吗,不想长寿了吗,怎么原来做得好好的事情,现在通通不能做了呢?

他觉得他自己有病,毫无疑问,或许就像贺一洋说的那样,他卡在一道数学题上,怎么也过不去了,大家都在往下接着做,可他只想抱着试卷哭。这是他的后遗症吧,他的后遗症是一句咒语,把他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妈妈也有后遗症,没有体现在她的身体上,好像也没有体现在精神上,她的后遗症是她特别想成为一个普通的老太太,和大家一起跳广场舞,烫头,催婚,干一切普通老太太该干的事情。

或许全天下人都有自己的病痛,自己的问题,谁的人生是一帆风顺的呢,谁没有遇到过自己解不出来的难题呢,有人活得很努力,拼了命想要证明自己,难道证明自己这种念头本身,算不上是一种病吗?或许健康只是人类想象出来的理想状态,是一个谎言,一个似是而非的目的地,引诱着人不断朝那个方向走,可就算走到了又有什么呢,心里干净到一尘不染,就一定比装满灰烬好吗。

江眠忽然觉得,比起漫无目的地追求健康,人好像更需要沉浸在自己的病里的权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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