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2/2)
江眠低下头,也笑了,走廊里开始嘈杂起来,学生因为又要上课而哀嚎,不知道哪个班级发出巨大的起哄声,岳然笑着朝他走过来,揽着他的肩说:“唉,真开心。”
江眠记得那种语气,是那种满足的,又充满遗憾的语气。他想如果岳然注定成为一团雾,一个谜团横亘在他的生命里,他起码知道,这团雾里有过他希望的东西,一点点就够了。
江眠又去休息室找了一圈,还是没找到小陆,他打算回自己的位置上拿茶杯喝水,意外发现小陆也坐在那里,脊背绷直,弓一样。
江眠走了过去。
他也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打开杯子喝了口水,水里泡了柠檬片,是昨天他妈妈来看他的时候给他带来的,勒令他尽快泡水喝完,下次她来要是看到还有,就要把他撵出家门。
江眠把杯子举起来,低头去看里面的柠檬片,是他妈妈特意用蜂蜜泡过的,是鲜艳的黄色。
江眠叹了口气:“有什么事吗?”
“没有。”小陆回答得很快,语气硬邦邦的。
江眠“哦”了声,自顾自地说道:“领导开会也没说什么。我看你没来,就问小张,她说你在洗手间呢,我刚刚在洗手间门口还喊你来着。唉,幸亏你没在洗手间,不然我还得站门口和你讲话,怪变态的。”
他看了小陆一眼,她还保持那个端正的姿势坐在那里,她没有哭,她只是面无表情,一束光从她头顶打下来,经过她的额头,鼻梁,嘴巴,她脸上的每一道轮廓,过于明亮的白色灯光下,小陆脸上的疲态无处可藏。
江眠说:“你说吧,当我是木头人,我不会和别人说的。”
过了一会儿,小陆还是没说话。
江眠撇撇嘴,“那你要是不想说的话……”
“我原来有个男朋友,”小陆突然说,“我还在深圳的时候。后来我们家人催我回来,他也不想和我结婚,我就回来了,女孩子的青春,经不起耽误的。我回来的时候,问他要不要和我一起,他说他更喜欢待在这里。”
“我相亲,认识我老公,没和他说起这件事。我说是我自己不想在那里待了,我知道他们是怎么笑话我的,混不下去非得说是自己不想待了,但是我……我也不知道,我想反正也不会有人真的听我讲话,他们就是觉得,觉得别人的失败就是自己的成功了,我就想,就让他们这么想吧,简单的误解总比解释了还没人听好吧,还省事儿。”
江眠问:“你老公知道了吗?”
小陆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她忽然执拗起来:“他知道了又怎么样呢,已经结婚了,我又没出轨,他不会跟我离婚的。现在结一次婚要花多少钱啊,他不会跟我离婚的。”
小陆说:“我怀孕了。”
江眠张了张嘴,觉得现在不是个说恭喜的好时机。
“其实挺好的,你看,我刚回来就结婚,刚结婚就怀孕,我跑出去晃了这么一大圈,谁都等着看我笑话,但我什么也没耽误,挺好的吧。”
小陆的背渐渐不那么直了,她双手捂住脸,用力揉了一把脸,像是逼迫自己打起精神来,但又慢慢垮下来,她的声音也闷闷的:“但是我就是觉得,我没有机会了。我也知道我这样想挺没头脑的,搞得就跟我不怀孕就打算离婚回深圳一样,搞得就跟我回了深圳就能混的下去一样。”
“但是你明白那种感觉吗?”小陆手垂下,她偏头去看江眠,“我回家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找对象,结婚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就是看到怀孕结果的时候,那一秒,那一瞬间,我觉得有块大石头咣当砸下来,我特别堵得慌。”
江眠说:“这是可以预见的事情。”
“是,我知道啊,但是人不能害怕意料之中的事吗?”小陆的声音变得不稳,“有一个小孩就是那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吗?我又不喜欢小孩,而且就算我不喜欢,我也不会去堕`胎,也不会离婚,不会反悔,我就是,就是难过一下,我连难过的权利都没有吗?”
小陆看向江眠的方向,江眠却觉得小陆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别人,可能是她老公,她父母,还可能是她口中的“他们”,又或者小陆谁也没看,她只是透过他,看向虚空。
虚荣。江眠想起同事们形容小陆的词,但是虚荣又有什么错呢,把人,把万物分出高下,分出好坏,就不容许人引以为傲吗?不是虚荣的问题,只是集体里容不下异类,人看到异类,就想去贬低,小陆出去晃了一圈,没耽误什么,却把自己晃成了这个城市里的异类。
“事情已经结束了,”江眠缓缓地说,“你已经回来了,我明白你很不甘心,你只是把当时的伤心忍到了现在而已,它还是源于你自己,不是因为别人,更不是因为一个没出生的生命。”
他顿了顿,看着桌子上的水杯,叹了口气,语气柔软下来,像同时讲给自己听:“你得不到一样东西,不高兴也很正常,但也不能满地打滚耍无赖啊,你说是不是。”
小陆不再说话了。她趴到了桌子上,额头抵在胳膊上,脸对着地面。江眠看着她单薄的后背,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要是你那个前男友现在回来找你,你还会回去吗?”
小陆的后背僵了一下,又放松下去,江眠看到了眼泪,顺着她的脸流下来,掉落在地,洇湿了一小块地面。
江眠起身走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