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
她侧转头看着华探长。
华探长站在一旁,始终没有插言,这时见密斯白望着他,开口问道:“周先生,恕我问一句,你那小说在报上发表,每月可得多少稿酬?”
云奇说:“稿酬是事先与报馆讲好的,千字三块钱,每月可得四五十元。”
“你打算写多少字?”
“总有十万上下。”
“如今已写了多少?”
“差不多一半。”
“这就是了,十万字的小说,统共写完,所得的稿酬也不过三百块钱,你又写完了一半,那王玉珍的要求固然无礼,补偿你是应当,可一次给你三百块钱的支票,也实在太多了些。”
“我原也这样说的,是她,是王玉珍说,多出来的算补偿将来出版的钱。”
“你自问一句,你有把握将来定能出版吗?”
“那,那却不能。”
“这也罢了,那支票是你亲去兑付的?”
云奇点了点头。
“收据可还留着吗?”
“当然留着,不过在家里,没有带出来。”
“你真带出来了,那我更要怀疑。这样,你明天把收据拿来,我去查一查。”
这时密斯白问:“怎么,你怀疑那支票有假?”
华探长笑道:“支票已经兑付了,怎会有假,不过且查一查,或许是一条线索。只眼下事不宜迟,周先生最好把刚才说过的话再去同曾小姐讲说一遍,她相不相信暂且不论,可小女孩子,满腔的火气窝在心里,怕不好受。”
密斯白赞同这话,她因过去的婚姻,感同身受,知道事情愈快解释清楚,对两人的感情影响愈小,因此她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华探长的意见。
云奇这时也发觉自己的失误,这事归根结底要宝珩谅解,他却把宝珩撇下不顾,只一个劲思索自己怎样上当受骗、洗刷冤屈,虽算不上本末倒置,也是傻的可以了。
他拿定主意,向大客厅里张望,立刻就要去找宝珩,这时外头一阵喧哗,原来是今晚的主宾法租界总董弗朗恩夫妇到了。
***
弗朗恩今年刚过五十岁,他祖先在法兰西是个破落的小贵族,他年轻时在中国四处游历,与曾先生结下友情,如今娶了一位比他小许多年纪的女郎做太太,又当了总董,可算“荣归”。
曾先生夫妇听见声音,直迎出庭院去,两人对弗朗恩的新任太太只听说过、并没有见过,这时走近了,见她容貌倒很端正,衣着也得体,只是不知洒了多少香水在身上,薰的人眼睛都像在雾里,什么也看不见了。
大家一道走进大客厅,一阵寒暄介绍,弗朗恩发表一小段诙谐的演讲,就有下人来请入席。
餐厅在房子的东侧,既可做跳舞厅,像今天这样的场合,便是餐厅。因为是西式布置,客人们按着名字,一对一对入座。
密斯白始终关注着宝珩,见她先是隐在角落里,求智跟着她,窃窃私语不知说些什么。看她面上,倒也没有什么特异的表情,不知道的人,真可以被她瞒过,密斯白稍稍放下心来。
弗朗恩自然见过曾家的孩子们,他看见密斯白,十分高兴,便向她招手,宝珩也上前来行礼。弗朗恩拿出事先准备的礼物,是一人一串宝石项链,宝石不大,也不值钱,胜在款式十分别致,密斯白也还罢了,宝珩戴上,分外显得俏皮。
这种带社交性质的宴会,目的当然不在吃饭,密斯白安排座位的时候,着实费了一番心思。其他人且不说,宝珩自然挨着求智坐,云奇因为事情尚没有公开,是密斯白以自己的名义请来的客人,他兄妹两个便坐在末座。入座的时候,曾太太特意对这两兄妹注目,意思要密斯白介绍给她认识,密斯白却不敢接舅妈的眼色,只装着没看见,拼着让舅妈疑心,暂把事情敷衍过去了。
曾太太倒真有些疑惑,她刚才被同瑛拉着说话,还是听人问起,才知道宝珩与求智吵架。这事在他们两个倒也平常,只现在看来,宝珩虽然面色略白了些,却谈笑如常,那陈求智一个劲凑在宝珩跟前,两人不时嬉笑一阵,怎么看也不像闹了缘故。她再望望同瑛,见同瑛也没事人一般如常说笑,眼睛连看也不看宝珩,这就怪了,因为往日里她最热心撮合宝珩与求智,一旦知道两人吵了架,必定要去说合的。
她心里带着疑惑,暂时不好说什么,耳边却传来一阵笑声,原来是弗朗恩讲了太太来中国后的一个笑话,大家听了,都哄笑起来。曾太太注意看,见那法国太太虽也跟着笑,实在眼睛里并没有笑意。她心里叹了一声,觉得历来做夫妻的,丈夫自以为很了解太太,实际真是如此吗?
***
又一阵笑声传来,同瑛坐在自己位置上,心里却一阵阵打鼓,又有点好奇,不知她那办法的实行,归根结底能到一个什么程度。她左手边坐着起微,右手边是何三龙。那何三是个浮夸自大的青年,一直滔滔不绝吹嘘他的“历险”,同瑛一边敷衍,一边远远看着宝珩。她知道宝珩此刻一切欢乐全是假装出来,知道她一直忍着气、忍着泪,硬是不露一点痕迹。
同瑛看着宝珩,心里真有点佩服这个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