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2/2)
年纪轻轻的女孩子,是有多不想活了,才下得了这样的狠手!
其实以华探长的经验,他从未真的见过割腕能死人的。
割腕这种事,效率既低——通常割不了太深血液就会凝固,代价又大——那可是真疼。黄慧如是个娇滴滴的千金小姐,就算一时想不开不想活了,跳河上吊服毒,哪个法子都能快速了结性命,何必非选这么痛苦惨绝的方式,此其一。
其二,那封遗书实在引人怀疑。
自杀的人写遗书,通常是给特定之人看的:要么写给妻儿,“你们自寻活路去吧,我顾不上你们”;要么写给仇家,“变成鬼也要来报仇”;要么写给负心之人,“但愿你婚姻不幸,儿女皆讨债”;要么写给父母双亲,“儿不孝,先走一步”。
以慧如的情况来说,那封遗书应该写给父母,解释她为何殉情自杀。但细读之下,华探长觉得奇怪,遗书的措辞和语气,都是写给与她相约赴死的“君”,可是这么一来,事情就有点古怪了,既已相约赴死,何必还要写什么遗书?
另外慧如死在摄影展当天,又是在大学礼堂,无论时间还是地点,都不是自杀殉情的好时机,而慧如的遗体并无痛苦挣扎痕迹,也就是说,她是特意选了那一天殉情的。这种情况,除非——
除非那位“君”是当天的宾客之一,且慧如知道对方不可能与她共赴黄泉,她是故意写了那么一封遗书,既是控诉,也是挑衅——我说到做到,你敢不敢跟着来?
华探长提出疑问,摄影展的来宾中有没有哪一位有特别的嫌疑?
黄太太仔细思量,当时也说不出所以然,因为摄影展是向公众开放的,她实在说不清当天到底都来了哪些客人。
华探长有点生气,他看着那张血肉模糊的照相,心里真替慧如不值。他接受了委托,但他向黄太太说明,他不能保证一定调查出真相,也不保证查出的真相一定符合黄太太心意。
这是自然——黄太太特别理解——她请华探长不必担心,无论结果如何,她绝不抱怨,而且她大方预付钱款,只要能找出害女儿“共赴黄泉”的人,她是不惜一切代价的。
慧如人际关系简单,华探长以当天宾客为主,不到五天时间,已把她周围的亲戚、朋友、同学各种或深或浅交情的人全都调查了一遍,连各家的远亲、下人都算上,其中并未发现疑似慧如秘密情人的人。且黄氏慧如,美丽温雅、端庄贤淑,受过良好教育,平素最敬尊长。她同邱四少爷青梅竹马,两人从小要好,半月前订婚,半年后就要结婚了,忽然间自杀,还是殉情,这事情无论如何也叫人想不通。
再有一点,慧如是受西式教育长大的,且当下宣扬男女平等、婚姻自由,慧如虽不是倡导女权的先锋,却也不是从前闺阁中无知的女子。她已经闹到自杀了,为何完全不为自己的恋情争取机会?这事莫说黄太太不知道、邱四少爷不知道、连慧如要好的朋友也没一个知道,如此一点痕迹不露、毫无蛛丝马迹可循的私情,实在让人疑惑。
越是调查,华探长越想不通,那黄慧如真的是自杀吗?他有点怀疑,这其中是否另有不为人知的隐情。
这且不说,黄家的事情尚悬在半空,如今又出了陈太太的事,那陈太太也是自杀吗?
***
表面上看,陈太太同样死于割腕引发的失血过多,遗体面容平静,没有挣扎扭曲的痕迹,但现场房间里并未发现遗书,也没有生人进出的痕迹。割腕用的是“老人头”刀片,似乎为了锋利起见,还特别磨制过,
——所以伤口才几达腕骨?
陈太太是昨日上午十点钟左右入住房间的,据听差们说,她曾交代不许人打扰,除了下午茶,没人看见她进出房间。
——但下午茶时为什么出去了?
她没什么行李,一个藤制的小箱子,空荡荡两件衣服,看样子没打算久住。客厅的茶桌上有张小女孩的照相,另有一张算命的签纸,是在她随身的提包里发现的,那是张普通的黄表纸,印着四句签文,字体很拙劣:
平地青云上九霄,云通月影上仙桥。
清风明月送君去,梅落阳春待君归。
华探长不大通,看不出这签文到底什么意思,因为据他的了解,算命先生说话向来是左右都有道理的,不同人解这签文,很可能解出千差万别的意思来,不过……
——要自杀的人,为什么随身带着这样的东西?
陈太太真的是自杀吗?如果是真的,为什么专要跑到租界旅馆里来?却又不留遗书?
那陈先生整晚跑来“抓奸夫”,可是他敖红了眼睛,一点也没发现奸夫的影子,真有这么个“奸夫”吗?
另一面,华探长总觉得,陈太太这件事同慧如的事情,有那么一点点相似:两人都是割腕;一个留了遗书,一个没有,但无论有或没有,都不大合情理,慧如没有自杀的道理,至于这陈太太,尚需他仔细调查。
华探长想起密斯白的话,“她有点着急的样子,也许是害怕的样子”,“她好像在等什么人”……
她在等什么人?
使她自杀的人?还是杀她的人?
华探长放下签文,转头盯着照相中的小女孩,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