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2/2)
密斯白站起身,跟在侍应身后走出餐厅,到昨天她摇电话的写字间里。这房间被临时征用,华总探长站在窗前,听见敲门声,喊了句“进来”。
密斯白今天穿一件珠灰色的印度绸旗袍,戴一挂珍珠项链,此外并没什么装饰。这写字间因为四壁装饰了护壁板,又因早上阴天,屋子里光线不大充足,她进来的时候,华探长眼睛亮了一下。他指着一张椅子说:“白女士,请坐。”
密斯白笑了,在位置上坐下,华探长坐在她对面,两人互相打量着。
过一会儿华探长说:“白女士,您住在三一六号房间?”
密斯白说:“不错,不过我不姓白。”
“您是……”
“你仍可称我白女士。”
“好,白女士,您想必听说三一八号房间发生的事情了,因为在租界里,循例我们是要问一问的。”
“我明白,”密斯白微笑,“发生这种事,谁也不想。”
“您能体谅,非常好。”
密斯白打断他的客套:“华探长,您是法租界的华总探长?”
“不错。”
“您贵姓?”
“免贵,姓雷。”
“我听说三一八号房的女士殉情自杀?”
“粗看上去,是这样。”
“割腕死的?”
“不错。”
“华探长,您有什么问题?”
华探长看了她一眼,又看看自己手上的笔记簿,这才问道:“白女士是昨天住进来的?”
“是。”
“您从上海来?是坐的火车?”
密斯白报出火车列次,特别说明自己乘坐的是一列特挂专车。她声音清晰,态度自然,既没因为惊慌失措而滔滔不绝,也没因为好奇而东张西望。
华探长对她的回答觉得满意,跟着问出下一个问题:“白女士到本地是来探亲?”
“不是,我打算长住。”
“您是本地人?”
“我自小在这边长大。”
“昨晚十二点之后,白女士有否听到隔壁的声音?说话声、脚步声、任何声音?”
“隔壁女士姓什么?”
“什么?”
密斯白把问题重复了一遍。
华探长看着她说:“姓陈。”
“陈太太既是自杀,隔壁为什么会有说话声?”
“这个问题问的不坏。”华探长笑道,“陈太太住你隔壁,你总见过她?”
“我昨天才住进来,我没见过谁。”
“有人说你跟她说过话,在餐厅里。”
“餐厅里?昨天?”
“不错。”
“我知道了,”密斯白想起一张面色灰黄、左右略有不对称的脸,“我是同她说过话,是昨天下午茶的时候,她从我桌旁走过,差些碰翻我的咖啡。”
“之后你邀她坐在你对面?”
“我请她稍事休息。”
“你们说了什么?”
密斯白想了想:“那女人面色不大好,像生着病,说话时精神也不集中,不像跟人说话,倒像自言自语。也没说什么,我记得她提起女儿,给我看一张照相,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
“是这张?”华探长从笔记簿里拿出一张照相,递给密斯白。
“是这张。”
“还说了什么?”
“还说大夫让她静养,所以才会住到这来,还说自己命不好,她好像在等什么人。”
“她提起过?”
“没有,但我印象里,她有点着急的样子,也许是害怕的样子。”
“到底是着急,还是害怕?”
密斯白仔细回想,过会儿摇摇头:“我也说不好,大概都有一点吧。那女人真是殉情自杀?”
华探长面无表情:“这个不方便透露。”
密斯白笑了笑。
华探长说:“其实告诉你也无妨,她先生一晚上盯在外头,说要抓奸夫。”
密斯白听见“奸夫”两个字,心里觉得事情有些奇怪。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一个年轻警员探头进来说:“探长,有白女士的电话,已经转接过来。”
话音刚落,写字桌上的电话铃便响起来,密斯白走过去接听,原来是曾太太,她已经听说法来饭店发生的事情。
“阿白,”她说,“你好不好?你没事吧?”
“我没事。”
“吓死人了,”曾太太说,“竟然发生这种事。你别怕,我已经让人去接你了,你不许耽搁,赶快回来。”
“我知道了,舅妈。”
曾太太又絮絮叮嘱了几句,这才挂断电话。
华探长递给密斯白一张纸条,上面是一个电话号码:“白女士,如果你再想起什么,请一定摇这个电话找我。另外女士在本地的联系方式,最好也给我一个。”
“当然。”密斯白收好纸条,另写下一个电话号码递给华探长,“这是我亲戚家里。”
华探长看着那号码,好奇地打量密斯白,但密斯白已经站起身,年轻警员帮她打开房门,她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