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2/2)
曾太太说:“我不信,要不就是你欺负求智了?”
宝珩站起身,想了想又坐下,过会儿她问母亲:“妈妈这么喜欢求智?”
曾太太笑起来:“求智是个好孩子。”
“天下的好孩子多的是,妈妈个个都喜欢?”
“你今天怎么回事?宝珩,你老实同我讲,你跟求智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宝珩说,“求智很好,我也很好,我们没吵架。”
“那你是生气我喜欢求智?你这傻孩子,妈妈最喜欢的自然是你。”
宝珩尚未答话,蒋妈走来请太太示下,厨房里新添的两道菜,一道新鲜的鱼羹,一道酿豆腐,问可不可以。
曾太太点点头,问蒋妈道:“今天有什么新鲜的菜蔬?”
“有新笋,我看着还好。”
“做一个火腿鲜笋汤,少放盐,别好像盐不要钱似的。”
蒋妈笑着应了,急赶着去吩咐,曾太太叹道:“还是要人多些才好,人多热闹,这房子太大了。”
宝珩安慰母亲:“妈妈别急,白表姐已经回来了,再过两个月,大哥大嫂小囡囡也要回来,到时候妈妈又要抱怨人多吵嚷了。”
曾太太道:“胡说,我才不会抱怨,我但愿热闹些,否则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
“妈妈怎么忘了,”宝珩笑道,“上回请乔先生和洋行的巴兰亭先生,妈妈不是说巴兰亭讲话像鸭子叫,一整晚聒噪个不停,烦的你头痛?”
“那怎么一样,洋人说话是跟咱们不同,巴兰亭那张大嘴又尤其不同。我猜他有时候是故意的学出一种怪腔调来,我不喜欢那个人。”
“我也不喜欢,他身上有股怪味,没见过世面又大惊小怪,还总爱讲笑话。爸爸也可怜,”宝珩扮个鬼脸,“天天跟这么一群人打交道,要我说什么劳什子租界董事,不做也罢。”
曾太太揽着女儿肩膀:“你这孩子,又说傻话了,你父亲有事情要做,不像咱们随心所欲,才以好恶取人。”她顿一顿,又把话题兜回去,“邀求智来吃晚饭吧,他也许久没见过阿白了。”
宝珩以为母亲早忘了这事,忽然听见又提起来,真是万般烦恼袭上心头,忍不住发脾气道:“求智求智,妈妈怎么又提起求智!”
“这话奇怪,你的意思,不喜欢求智来做客?你当真不喜欢求智?”
宝珩一句话冲在喉咙里,将说未说之际,总算忍住了。她勉强做出一副平淡的神气,同母亲道:“我叫求智一声表哥,我自然是喜欢他的,母亲说的对,亲戚们应该多走动,我这就摇电话去。”
这回曾太太没再拦着女儿,但宝珩的电话也没有摇成,因为庭院里响起汽车喇叭声,密斯白已经到了。
宝珩喊了声“白表姐”,三脚两步急赶着冲出去,曾太太也站起身,她望着女儿背影,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
其实,曾太太一再提起求智,并非想他做女婿。知女莫若母,她早看出来,宝珩对求智的感情,大抵不会超过一个妹妹对哥哥的喜欢,但一则宝珩当局者迷、自己还懵懵懂懂,二则两家很久以前曾有过“婚约”,虽是玩笑话,她自己并不当真的,奈何陈家当了真,尤其陈家太太,这一二年,亲戚见面常听她提起,唯一的心愿就是看见“小二成了亲,小两口和和美美”,待生下孙子来,好让她抱一抱,却不想想,这个年头,难道还兴的指腹为婚吗?
曾太太一阵头痛,实在说,陈求智并不是她理想中的女婿人选,可是托陈家太太的福,如今外头知道曾陈两家“有亲”的人不少,若宝珩自己喜欢也还罢了,若她不喜欢,这事情就要趁早解决,可是宝珩——
这孩子到底明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呢?
她今天故意戏弄宝珩,就是望她想想清楚,赶快做出决断,她做母亲的,便拼着得罪亲戚,也要先考虑女儿的幸福。她最担心宝珩为了面子——或为了其他什么——糊里糊涂“上了陈家的贼船”,到时候想要下来,可没那么容易了,阿白就是现成的例子!
想起密斯白,曾太太又一阵烦恼。
当初阿白一心要嫁给家辉的时候,她是坚决反对的,或许反对的太坚决了,让阿白无故生了疑心,更坚持自己的决定。现在想来,曾太太很是后悔。阿白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同她仔细讲道理,她是很能听进去的,她当时若把态度放软一些,事情应该不难解决。
曾太太想了想,如今事情过去了,后悔也是无益,只现在宝珩这里,她反其道而行,总望事情能顺利解决,曾陈两家彼此都维持体面,一切顺遂就好了。
这时宝珩同密斯白已手挽着手走进大客厅,曾太太紧走几步迎上去,先握着密斯白的手,说了声:“阿白。”
舅甥俩许久没见,这时都红了眼圈,宝珩取笑:“表姐怎么哭起来,难道天黑了,怕不留你吃饭?”
密斯白擦着眼睛笑道:“你这个人,就是什么都不学,专学讨人厌。”
曾太太故意沉着脸道:“阿白,你回来怎也不说一声?住到旅馆去,又是什么意思?”
三人一同坐在沙发上,蒋妈上了新茶,密斯白同曾太太解释:“舅妈别气,我早回来,自己也没料到。至于说住在旅馆里,我现在毕竟是个寡妇,丧期里不作兴上门做客,这点道理我还是知道的。”
“胡说!”曾太太骂道:“你是客?”
“舅妈……”
“你今天既来了,就别想走!”
这时曾先生听见声音,已从书房里走出来,先含笑说:“太太今天好大的火气。”这才望着密斯白道,“好孩子,你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