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故 十八(2/2)
“那个幼儿园,离我和妈妈租房的那个农村,大概步行半小时。我在地图上看到那片有别墅区,闯去找工作,成功了!工资比这边差好多的,园长肯定也图我便宜的吧。不过那时我毕竟还是高中生么,好在学生多,课排得满满当当,真的是解决了我的燃眉之急。”
……
“园里有电脑,但不提供兼职老师用网络,后来就是那个小朋友过生日,他妈妈邀请我去家里吃饭。那是高考前夜,我本来打算拒绝了,但一转念,问了可以借用他家的网络,就去了,在他家给你发的消息。”
……
“我怕被找,那时候把妈妈和我的手机都停了,其实我好几次想去网吧给你发消息,开头两次没敢进去,最后一次进了,老板劈头就要身份证。孟冬,我那时没满十八呢,一听撒腿就跑。我知道,我胆子是太小了,未成年上网吧被逮的概率应该也不高,但就快高考了,你还在等我呢,因为被扣了身份证什么的考不了,我怎么办啊。但我胆子还是太小了,现在想想,上个半小时就走,应该没关系吧,你就不用那么担心了。”
那夜他很难入眠。
梁孟冬总觉得耳畔嗡嗡的,反反复复都是“孟冬我那时没满十八呢”、“你还在等我呢”。
孟冬闭上眼,觉得心口上有钝刀子持续地剜着,她的明眸像是触手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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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层秋雨一层凉。转眼就到了毛衣、厚外套都必须穿着的时候。
那天梁孟冬接了个电话,他对着话筒里说声“知道了”,取过车钥匙便预备下楼。
尹嘉陵问得似乎毫不经意:“要出门?”
“嗯。”
“最后一节是公共课,你好像经常不去?”
“请假。”
那天晚些时候,梁孟冬又见到了嘉陵,在心理咨询室外的停车场。他刚下车,就看到尹嘉陵,还有他身后的卢娜。
卢娜有些不好意思看他,他逼视过去,冷笑:“卖了?卖了几钱?”
卢娜低下头。
尹嘉陵拉过梁孟冬:“呃,你不要那么凶。纯属意外,我正好是找卢娜舅舅帮忙办一个证,办完她说有事要来这个地方,你信我,没有跟踪你的意思,真没想到会遇上你。”
“……”
嘉陵小声问:“难怪,你和卢娜原来算是……病友?难道你压力真的挺大的?”
梁孟冬顿了顿:“对。”
他答完,人却站在车边,毫无挪动的意思。
卢娜示意嘉陵,她得进去了。
尹嘉陵狐疑地转头看向孟冬的车,猛地发现他车后座还坐着一个人。他努力辨认,似乎是个戴了墨镜的中年女子,有点眼熟……尹嘉陵想到了什么。
这次孟冬的眼里几乎要有杀意了。
“我走了,你们忙,我先走了!”嘉陵哪敢再问,兀自落荒而逃。
卢娜也怪不过意的,呐呐说:“对,下午我说要自己过来,就是陪嘉陵去找我舅舅。”
“……”
她接着自嘲:“怪我,他说要送我,我就没想这一层。色迷心窍。”
“……”
“那个,作业,下次要不我帮你做?算是还你。”
“不用了,不想挂科。”
卢娜本来是个胆大的姑娘,今天却有些怯怯的,她提醒道:“你开门吧,别把阿姨闷坏了……”
梁孟冬有些不耐,在赶人了:“我自己会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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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温骤降的关系,夜里孟冬回宿舍,路上就下起了雨。这是今年的第一场冬雨,真的要入冬了。
一进门,尹嘉陵无可避免地又追着解释,说白天真不是故意。哪儿那么多废话?
“你记得把嘴缝上。”
“你千万要信我!”
梁孟冬也很无奈:“没说不信。”
嘉陵还不至于把侦查力用在他身上,但他确实高估了卢娜的智商。特别是在尹嘉陵面前,可能都为0了。
“余十音……她还好吧?”
“很好,谢谢关心。”
加加已经好多了,今天她又说了很多话,她聊起自己是怎么找到后来的那间学校,她眉飞色舞地告诉他,自己的运气有多好。
重逢次日的那个中午,孟冬独自去拜访十音的家。
章念告诉孟冬,余北溟出事前一周,人正在美国出差。小公主就要回家了,老爸不在家里陪她,这怎么可以答应?
老爸是被加加撒着娇叫回的国。
回来的第二天,出事了。
那些债主相当神通,出事的第二天,余北溟的朋友接十音母女去自家住,夜里就来了两拨人,朋友家的走廊就被泼了红漆,是真泼。
加加一早上跑去报完警回校,却被教务处找去,找她委婉商量退档的事,有人去找过麻烦了,那是很好的学校,校长怕麻烦。
十音一个人抱着档案跑郊区找有法子接受高考生的学校、找房子、搬家、跑工作……
十来天的工夫,章念尚没弄清楚加加是怎么做到的,小姑娘忙不迭地,已将人情冷暖经历了一个遍。
章念告诉孟冬:“她从前夜里不怎么做梦,现在睡梦里总哭,开学搬来这里以后,变得更严重了。她听力好,有时候快醒来时会有幻听,像在和她老爸对话,很自责,说是爸爸是她害的,醒来从来不告诉我,马上又嘻嘻哈哈了。因为我眼睛的缘故,加加这个小孩是太懂事了一点。”
十音的老爸从前不喜欢这个词,余北溟说,“懂事”是特别悲苦的一个词,意味着老爸没办法、惹不起、搞不定。小姑娘么,应该无法无天。
“加加经常笑她爸爸黑帮片看多了,这样出去会被人打死。她从前是当笑话说,但这一次,加加执意亲自去给她爸爸收拾的遗容。回来以后,喜怒哀乐悲恐惊,加加好像只剩下‘悲恐惊’,其余的情绪,她是凭印象在假装。”
被那个倒霉催的宋之洲批评过后,十音自以为领悟到了什么,变得更加自责,忙上加忙地在作转系的各项准备。
章念建议她,既然已经选了音教,就不急在这一时的。
十音听不进去,说她非常悔恨,绝不可以再辜负人,应该现在开始补救,立刻、马上。
加加每天愈发地忙,她从未这样,像个陀螺一样一刻不歇。她看起来依旧开开心心的,情绪近乎亢奋。
“那天我摸到加加弄伤了手,让她赶紧找楼下的邻居去借香油,邻居的小孩一会儿跑来道歉说他给错了,给成了辣油,加加居然稀里糊涂就这么涂了,她本来是最怕痛的。”
这位母亲是真急了,她抚着加加的胳膊,瘦得就快脱形了。
尽管梁孟冬只肯粗略一说,尹嘉陵依然有些感动。
“你带她当面咨询,效果会不会更直接一点?”
“我去一样直接。”
“得瑟!”
“说破了,适得其反怎么办?”
当面咨询,那就是必须把这些事情给加加挑明,那是她跟妈妈都封锁的心事。
孟冬其实是有些经验的,他是一个好记性的人,笑笑离开之后,他作为自愿承担过错的那个人,是怎样捱过每一天的,于他历历在目。
孟冬记得非常清楚,那时候他听见外公和自己的心理医生私下对话。医生告诉外公,人格健全的小孩,短时间内形成的应激心理障碍,自愈的效果通常很不错,但家人的配合很重要。
外公当时问的是:“那我们孟冬,算不算人格……”
外公究竟问了什么,医生又怎么答的?那时候阿姨过来了,他能没听完整。
“这么说来,这阵子说是冷战,其实你是在跟她演戏咯?”尹嘉陵还是好奇。
“没有。”
梁孟冬不承认。怎么,他就不可以真的生气?
“情圣,你从前知道不知道扮演作精会这么得心应手?还是说,你在余十音面前就挺作的,从来都是她哄着你?”
梁孟冬恼了:“你特么才作精!”
哄着他?他自责地回想起,好像也可以算。
梁孟冬去洗漱的时候,他的手机亮了一瞬,很快灭了。
是余十音拨的一秒来电,提醒孟冬看手机?尹嘉陵好奇仔细观摩,屏幕上赫然是一条未读短信。
“孟冬,你有没有地方躲雨,有没有被淋到?”
孟冬进来的时候,尹嘉陵琅琅□□。
梁孟冬夺回来,发现这是十音半小时前发来的,应该是他漏读了。尹嘉陵看他转而去和一个陌生号码聊天。
“军师?”
“医生。”
“你谈个恋爱还要找教练,被她知道了怎么办?”
“那就灭你的口。”
梁孟冬比了一个手势。
“她要是知道了,一感动,说不定也有帮助。”尹嘉陵确实是好心。
“她很正常,只是太难过了,不需要这种没用的情绪。”
这医生就是当年外公找去,给孟冬咨询的那位,据说在业内相当权威。医生告诉他们,正常人遇见突发的噩耗,通常会经历五个阶段:拒绝、愤怒、彷徨、消沉、接受。
而加加的情况很特别——她应该是跳过了整个过程,直接接受了,按理说,这是极好的情绪处理模式。但小姑娘一夜长大,“嗖”地一下,处理得太过迅猛,被自己伤到了。
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她的情绪感知度变得很弱,对疼痛的敏感度也随之变低。现在他们要做的事,就是去不断激发那些微小的情绪毛细管。
“我是说万一,她无意中知道了你做的这些,感动了呢?”
“你不要动任何歪脑筋,总之是灭口。”
“你这暴君!如果是小白说的呢!”
“不可能。”
医生的消息应该是回过来了,孟冬当然没再让他看,迅速打了几个字,又删了,似乎是有些犹豫。
尹嘉陵毫无畏惧,继续打探:“你怎么那么迷信专家了,言听计从,不像你。”
“我没办法,我情商低。”
尹嘉陵还在琢磨,梁孟冬现在自毁起来为什么不遗余力,他仍不放弃地推理着:“我还是奇怪,卢娜去看医生,撞到了你和十音妈妈,然后威胁你给她做作业当封口费?其实你也可以反过来要封口费啊……哦,这不像你。你就接受威胁,俯首帖耳给人做了作业?有鬼,还是不像你。”
“谁料到她那么笨!哦,卢同学自述,今天她是色迷心窍。”
“呃?”
嘉陵一愣,这话题怎么突然引火烧身?
孟冬一脸坏笑:“我只能求助专业人士。我嘴不甜,也不会说话……”
尹嘉陵当他说嘴甜的大概是余十音,结果人家话锋一转,“许可证办下来的好消息,吕宋宋你不发消息说一下?”
“梁孟冬你变了!”
尹嘉陵的脸绿了两层,孟冬还在笑:“谁有鬼?”
他情商低?梁孟冬简直是操纵情绪的高手。
其实过界的只言片语,卢娜对他从来没有,但自从孟冬那么提了一嘴,嘉陵心里始终多了只不落地的靴子,总特么的不踏实。
他总不能真找卢娜求证吧?万一坐实了,又怎么弄?
尹嘉陵保守估计,比灭口更好的办法,孟冬还会一百种,这人蔫坏!
孟冬的确是自认不会说话,他还在犹豫怎么发这条短信。
余十音这个手机号,还是她本月刚去复的机。但他这里的聊天记录很完整,除了今天的这条,最后一条还是半年前她发来的三个感叹号。
完整的对话其实很无聊:
“一到站先吃了两份炸鸡,其中一份是替你吃的,结果撑死了!现在回家,爱你!”
他当时回:“小胖子。”
“梁孟冬,你敢不敢昧着良心再发一句!”
“球球。”
“!!!”
那种无忧无虑的气息他还能清晰回想起,但眼下,他思念这个风尘仆仆的家伙。
下午在咨询室,章念告诉医生,加加今天带着一柄琴弓,要一个人去一次当铺。孟冬问起她们是不是没有冬衣。
章念坦然说了事情经过:“加加没有,她上周才发现自己的那箱行李弄丢了,笑嘻嘻的,说丢了正好,旧的都不好看。她说她要谈恋爱,想等发了工资,去买一件好看的羽绒服。”
医生说:“进步神速,那就让她自己买,不过还是要先找一件旧棉衣,冻坏不可以。”
回程章念还对孟冬夸这医生可爱,没想到这厮这会儿那么杀千刀!“就说你淋雨了,感冒了,明天去看病。”
明天气温骤降,拒绝见她,冷战到底?
什么馊主意,江湖郎中真是越来越做作,把他真弄成作精了!
十音最终收到的是这么一条:“不用你管。”
这是孟冬这些日子来第一次主动搭理他,简直是里程碑一般的进展!
次晨章念给孟冬去电,说加加昨夜特别开心,居然给她读了短信,还告诉她:“孟冬这人嘴硬心软,又不会说话。他这么回复,就是不知道回我什么才好,又很把我的话放在心上的意思。”
嗤,自大狂回来了。
次夜孟冬再去上课,带了件自己的旧棉衣。
忍了足足一个晚上,他在心里骂骂咧咧,觉得自己确实快修炼成精了!他看起来是一张特别臭的臭脸,搞得十音很忐忑,挺难过的。
夜里回家路上,十音告诉他,她最近累死了,打算周末请足一天的假来补觉,从早睡到晚。
“周末夜里就停课,不要换课了吧,这课有什么意义啊。不过我还是想见你的,去你宿舍找你,和你一起去吃麻辣烫。你是不是不答应?”她停顿了一下,“其实我听说了,知道你那份巴赫作业是给谁做的,哼。”
梁孟冬心头一紧,这种事情他真没干过,要解释么?
果然也是知道为他吃醋的,他知道这样很不对,但心底多少还是冒出些高兴。
“我就是觉得你这样做,三观很不正。”
“……”
孟冬是真不想解释这种狗血,索性气鼓鼓将手里一包东西塞给她,示意她打开。
里头是他那件黑色棉衣。
“我、我不怕冷。”十音怯怯地抬起头,望着他冒出一句。
其实此刻她随便说句什么,哪怕不说,昏灯下立着的这个傻瓜,梁孟冬今夜都想要一把搂进怀里的。忍无可忍,他便真的这么做了。
十音的脑袋埋在那里,声音嗡嗡的:“孟冬,你就真的一直不打算和我说话么,你不用给我买东西的……我错了。”
“这是我的衣服,没有特意买。”
她没有抬头,还在他的胸口蹭泪,在吹嘘自己不冷。
即便余十音想要抬头,他也不会同意,他使劲摁住了她的脑袋。不想让她看见此刻的他。
章念告诉他,加加昨夜兴奋到了很晚才入睡,本来睡得挺香,结果凌晨的时候,老房漏了雨。
抱着的手感……这人是快瘦脱形了,简直没一点点变成球球的潜力。
“孟冬,可你的衣服太大了啊。”
“大什么?初二就穿不下了。”
“那谢谢你孟冬。”
“谢什么?要么收,要么我不撒手,你到底收不收?”
“不收就能一直抱下去了,这还是你头一次这样抱我,幸福得我有些头晕。”
梁孟冬捉了她的手放到怀里捂:“油嘴滑舌。”
“我再油,也没你油,你三观不正。”
十音埋在他的胸口,重又开始埋怨。
他哀叹这事是不是过不去了,结果听十音接着说:“你这样做,就是挺不对的。要没有宋宋,我俩也许都没机会认识,你不知恩图报,还给卢娜做作业,考虑过宋宋的感受么?”
孟冬狐疑地轻抬了抬十音的下巴。
余十音眨巴眨巴眼:“卢娜从小就暗恋尹嘉陵,宋宋是知道的。”
好了疮疤、忘了大夫。
他现在心里毫无感激之情,只想让那个说“要是能知道吃醋就太好了”的江湖郎中见鬼去!什么权威!
搞半天,余十音都有心情八卦别人家的三角关系了,哪里在吃醋?!
十音推推他:“孟冬,很晚了。”
“闭嘴。”
“孟冬,我们抱到什么时候呢?你说个时间,我有点困。”
他没好气,惩罚的口气:“路灯灭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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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嘉陵:他是开心了,我打算去死